《野火》各项事宜准备妥当,赞助也谈得差不多了,开机的时间已定。
开机那天,天气很好,横店的太阳很大。
香案,揭红布,大合影。我站在导演身后,胸前的工作证上印着两个字:制片。
导演叫陈末,是靠纪录片出身的年轻人,《野火》是他的长片处女作。
听到这个消息,圈子里又传出嘲笑的声音。
“林晚星的剧组是养老院剧组吗,配个新人导演,几百万买本废纸还嫌不够,再把几千万制作费也搭进去。”
他们不知道,上辈子《野火》那部现象级爆剧,就是陈末拍的。
只不过上辈子他被质疑了整整三年才等到机会,这辈子,我把这个机会提前了两年,连人带剧本一起签了。
开机宴上,陈末端着杯子过来,这个拍惯了荒野的汉子憋了半天:“林总,那么多公司不要这个本子,您就不怕?”
“怕什么?”
“怕观众不接受。“他说,“这故事到最后,女主都没原谅她家里人。”
“陈导,”我跟他碰杯,“你就照这个拍,观众缺的不是大团圆,是有人替他们把‘不原谅'三个字拍出来。”
麻烦在开机仪式后的第二个月找上门。
某平台的购片负责人约我吃饭,条件开得很诱人,只有一个小小的附加项。
“林总,别的都好说,就是结局。女主最后烧宅子、断亲、远走,太冷了。改成母女和解、阖家团圆,我们平台S级的资源全倾斜给你们。”
我把茶杯放下,礼貌且坚定:“如果是您说的这样,咱们就不用谈了。”
对方愣了一下:“林总,你这是跟钱过不去。”
“但我是跟我的观众过得去。”我说,“这部剧和别家的不同,我不卖期货。我们先拍,拍完,卖现货。”
回公司的车上,南枝一直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林总,这个本子被退了五年,每一家想影视化的金主都要我改结局,就你们不要。”
“因为我们知道,”我看着窗外,“不改,它才值钱。”
回到家,沈知行已经准备好了晚餐,都是我喜欢吃的菜。他说约饭谈生意肯定吃不好,更何况还没有谈拢。
饭后我们在计划度蜜月的事情,我想等到《野火》拍摄完成后再去,他表示尊重我的想法和规划。
我现在已经推了大部分幕前的工作,打算以后把工作重心逐渐转向幕后。
我婚后的生活平静且安心,《野火》的拍摄也在稳步推进。但有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听沈知行提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餐,沈知行随口提了一句:“集团最近在谈一个标的,网红火锅‘辣上天',谈了大半年了。对方开放全国加盟代理,我们计划投八个亿,拿下长江以南总代理,下周可能会签意向书。”
听到这里,我夹菜的手,在半空滞停了几秒。
辣上天。
上辈子,这个名字在一年后炸了。
过期牛油回炉、中央厨房卫生造假、三百多家加盟店后厨集体爆雷,热搜挂了一个礼拜。而签了区域总代理的沈氏,被拖进了泥潭,赔了五个多亿,光是关店违约金就付到手软。
那一年,沈知行整夜整夜地失眠。那时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永远从容的男人,凌晨三点坐在阳台上抽烟。
“晚星?”他注意到我的脸色,“怎么了?”
“意向书,先别签。”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知行,信我一次,签约之前,让风控部再认真做一轮尽调,别走常规流程。主要他们三个地方:中央厨房的底料供应链,加盟店的真实存活率,还有,找人去他们各地的加盟店后厨,做下暗访。”
他看着我:“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做制片人,最近在研究这个,尽调报告看了很多,养成了一个职业病。”我把早就想好的托辞说出来,“这个品牌的加盟扩张速度,不合常理。一年开三百家店,供应链根本跟不上,跟不上就会偷工减料,偷工减料就一定会炸。餐饮的雷,从来都是埋在后厨。”
沈知行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再追问。他放下筷子,直接拨了个电话:“通知下去,‘辣上天'项目暂缓,风控部重做尽调,按我说的三个方向查。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给我盛了碗汤,语气平常:“你怎么知道的,我不问。我只负责听和行动。”
风控部查了三个星期。
报告摆上桌的时候,沈知行的脸色很不好。
‘辣上天’的中央厨房,牛油原料是过期回炉的;所谓三百家加盟店,四成亏损,全靠新加盟商的加盟费填旧窟窿,资金链就是一个滚动的庞氏结构。暗访视频里,后厨的画面连见惯世面的风控总监都看不下去。
意向书,当然没签。
三个月后,‘辣上天’暴雷,热搜第一,带紫红色的“爆”字挂了两天。另一家抢着签下代理的集团被拖下水,股价连着跌停。
沈家那天的家宴,气氛很微妙。
几位叔伯辈的董事,婚前没少在背后嘀咕我“戏子误事”“门不当户不对”,那天轮番给我夹菜,殷勤得判若两人。
沈母坐在主位上,等大家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沈家这次娶媳妇,”她端起杯子,“不仅是给知行娶回来一个妻子,更是娶回来一个风控总监。”
满桌哄笑。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晚星,这杯,妈敬你。”
回家路上,沈知行开车,我靠着窗看夜景。
他忽然说:“晚星,你太厉害了,给沈家挣的第一笔钱一出手就是几个亿。”
“不是挣的。”我说,“是躲的。”
“躲也是一种挣。”他腾出一只手,握了握我的手,“晚星,以后集团的事,我每周跟你聊一次。”
“哦?那你可要给我发顾问费。”我笑着说。
“可以,让我妈出。”他面不改色,“反正彩礼我妈一分没出,不能白白便宜她这个婆婆。”
我笑着打趣他会被婆婆骂‘娶了媳妇儿坑老娘’。车里的暖气很足,心跳有力且稳定。
这一世我才明白,好的婚姻原来是这样的:不是你养我或者我养你,是两个人的本事,往一处发力。
车到地库,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得客气又卑微:“沈总您好,我是晚星的妹夫黄志远,想约您喝杯茶,有笔生意想跟您请教。”
协议第十八条,二十四小时通报。他执行得一丝不苟。
我看着那个头像,笑了。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