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沪上,春气正浓。
法租界那栋老洋房里,春季书画展办得风生水起。门口停着一排排锃亮的黑色轿车,穿长衫的、着西装的、披旗袍的,三三两两往里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香水味。
我挽着一只素色手包,站在门口微微顿了顿。
身上这件旗袍是上月新做的,月白底子,领口袖边绣了几枝淡青的竹,不张扬,却衬得人安静。我知道自己今日不该太出挑,可既然来了,总不能失了体面。
“苏小姐,您可算来了。”主办方的周先生迎上来,笑得热络,“您前两日送来的那幅《春山听雨》,挂在东厅正中呢,几位老先生看了都夸。”
我微微一笑:“周先生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涂鸦,能入各位法眼,是我的荣幸。”
他说得诚恳,我也答得周全。可心里清楚,这画展上真正有分量的,不是我这样的小女子,而是那些在报上、在学界、在军政两界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东厅里人不少。
水晶灯垂下来,光落在一幅幅字画之间,墨色被照得温润。有人低声品评,有人执扇轻笑,也有几位闺秀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飘。
我不在意那些打量。
喜欢书画的人,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干净。我走到自己的画前,看见题款旁被人放了一小枝白兰,花瓣还带着露水似的清气。
“这花是谁放的?”我问身旁的女侍。
女侍摇头:“方才一位先生经过,嘱咐放下的,没留名。”
我怔了怔。
白兰。
是我从前在信里提过一嘴,说春日里最喜白兰清而不艳。
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我没回头。
可身后那道目光太熟了。
沉,稳,像春夜里落在窗棂上的风,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可躲。
我慢慢转过身。
陆时衍就站在人群边缘。
他今日没穿军装,只一身深灰色西装,肩线利落,领口扣得端正。头发梳得整齐,眉骨下那双眼睛仍旧黑得厉害,像藏着许多话,却偏不肯先说。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向他点头致意,他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怎么来了?
前几日他还说军部有事,要往南京走一趟。我以为他这几日都不在沪上。
他像是看出我的惊讶,缓步走近,停在我半步之外。
这个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清冽的皂角气息。
“苏小姐。”他低声唤我,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画很好看。”
我抬眼看他:“陆先生不是说去南京?”
“改期了。”
“特意来的?”
他看着我,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然呢?”
我脸上一热,忙移开视线,装作去看旁边的画:“陆先生军务繁忙,何必为了一场画展耽搁。”
他站在身侧,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才低声道:“因为你在这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可偏偏就是这份自然,叫人躲不开。
我垂下眼,轻声道:“陆先生这样说,倒叫我不知怎么接了。”
“不必接。”他说,“我看着你便好。”
我耳根更热,忍不住侧过脸瞪他一眼。
他却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停在眼底,像春水被风吹开一圈圈细纹。
我们并肩往里走。
展厅里人越来越多,几位穿长衫的老先生围在一幅山水前争论笔法,声音不高,却句句见功底。我听得入神,脚步也慢下来。
陆时衍便陪我慢慢看。
他不怎么说话,却总在我停步时停步,在我微微前倾时往后退半步,替我留出看画的位置。有人从旁挤过,他抬手虚虚一挡,动作不快,却稳稳把我护在身侧。
人群忽然涌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便落下一只手。
很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旗袍料子,掌心温热,却没有半分冒犯。他只是将我往身前带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背隔开身后推挤的人潮。
我整个人僵住。
“小心。”他低头,声音贴在我耳畔。
那两个字落下来,我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我想退开,可身后人挨人,退也退不得。他的气息笼下来,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逃。我能感觉到他护着我的姿态,克制,又不容旁人靠近。
我低声道:“陆先生,不必这样。”
“人多。”他说,“我怕你被人撞着。”
“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低笑一声:“你在我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我呼吸一滞。
这话若是在无人处说,我或许还能嗔他一句轻浮。可此刻四周皆是衣香鬓影,他偏说得这样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心里却乱得很。
从前我总以为,陆时衍这样的人,心里装的是山河、是军令、是旁人看不见的棋局。他不会为一个女子停下脚步,更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替谁挡开人潮。
可今日他来了。
不仅来了,还一路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却处处都在。
我们停在一幅墨竹前。
竹影疏朗,笔锋清劲,题着一句“风雨不改节”。
我看得认真,忍不住轻声道:“这竹画得好,骨力在,却不露锋芒。”
陆时衍侧头看我:“你也喜欢?”
“喜欢。”我说,“人若太露锋芒,容易折。可若一点锋芒都没有,又撑不起风雨。”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便是这样。”
我一愣:“我?”
“看着温和,心里有主意。”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低而缓,“不声不响,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要走哪条路。”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忙道:“陆先生把人想得太好了。”
“我从不乱想。”他说,“我看你,看得很清楚。”
我指尖微微发颤,只好转向另一幅画,假装专心品评。
那是一幅仕女图,笔触细腻,眉目含愁。
我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含笑的声音。
“苏小姐这幅《春山听雨》,倒是难得。”
我回头,见是沪上有名的书画家沈砚秋先生。他年过六旬,须发已白,却精神矍铄,身后跟着几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我连忙行礼:“沈老。”
他摆摆手,目光仍落在那幅画上:“你年纪不大,笔墨却干净。山色不堆砌,雨意不刻意,最难得的是心性通透。画里没急着讨谁喜欢,反倒有了自己的气息。”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夸,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沈老谬赞了,我学画不久,还有许多不足。”
“不足可以补。”沈砚秋笑道,“心性若浮,补也补不来。你这一点,比许多画了半辈子的人都强。”
旁边有人附和:“苏小姐确有天赋,日后若肯用心,必成大器。”
我正要谦逊几句,余光却瞥见陆时衍。
他站在一旁,没插话。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笑意。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酬的笑。那是一种近乎骄傲的光,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藏在心底最珍视的宝贝捧出来夸了一遍。
我心头一软,又有些慌。
他为何这样高兴?
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沈砚秋看了我们一眼,捋须笑道:“陆先生今日也来赏画?”
陆时衍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来陪苏小姐看看。”
“陪”字他说得极轻,却清清楚楚。
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而不语。
我耳根热得厉害,只能低头谢过诸位前辈。等人群散去,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方才不该那样说。”我低声责备他。
“哪样?”
“陪我来。”我瞥他一眼,“叫人误会。”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若你心里不愿,我便说是来谈事。”
我一时语塞。
他顿了顿,又问:“可你愿不愿意?”
我攥紧手包,故意道:“陆先生总爱把难题推给我。”
“不是难题。”他低声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不同。”
展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的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婉转的女声轻轻唱起来,唱的是旧时小调,缠绵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望着那幅《春山听雨》,不敢看他。
“陆先生,”我说,“你今日问得太多了。”
他低笑:“那我便少问一句。”
我刚松口气,他又道:“剩下的,等会儿再问。”
我忍不住看他:“陆时衍。”
他听见我连名带姓唤他,眼底笑意更深:“嗯?”
“你别以为今日护着我,又替我挡人,我便要感激涕零。”
“我没要你感激。”他说,“我只要你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愿意在人群里,先看见你。”
我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许久都停不下来。
我想起从前那些日子。
父亲去世后,苏家门庭冷落,旁人或怜悯,或疏远,或趁势踩上一脚。我学会笑着应付,学会把委屈咽下去,学会在任何场合都显得体面。
可体面久了,人也累。
陆时衍却从不叫我逞强。
他看见我笑,也看见我笑背后的辛苦。他从不逼我说,却总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像今日。
像许多个我以为只能独自撑过去的瞬间。
我们继续往里走。
午后阳光从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展厅尽头有一方小露台,门外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风一过,花瓣落在栏杆上,粉白一片。
我站在画前,看着那幅海棠图出神。
陆时衍在我身侧站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忘了旁人,也忘了这是人来人往的画展。
“你从前说,想开一间小小的书画社。”他忽然开口。
我微怔:“你记得?”
“你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我垂眸:“不过是随口一提。”
“不是随口。”他说,“你提起时,眼睛很亮。”
我心头一颤。
原来他也看见过那样的我。
不是苏家小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需要处处周全的苏晚仪。只是那个提起笔墨与纸砚时,眼里会有光的姑娘。
“若你真想开,”他道,“我可以帮你。”
我立刻摇头:“不必。你的身份特殊,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我,语气很淡:“晚仪,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我抬眸。
他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旁人要算计我,要试探我,要拿我当棋子。”他说,“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旁人靠近我,为的是权,是势,是好处。”他低声道,“你靠近我,只是因为那日在雨里,我替你撑了一把伞。”
我怔住。
原来他都记得。
那日雨大,我抱着画稿狼狈奔跑,伞骨被风吹折,他从我身后走来,将伞递给我,自己淋了半身雨。那时我只当他是随手相助,后来才知,他是陆时衍。
“陆先生,”我轻声道,“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他看着我,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音乐里:“那就当真。”
我呼吸一滞。
海棠花香从门外飘进来,混着墨香,缠得人有些晕。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怕说轻了,辜负他的心意。
怕说重了,又显得自己太过急切。
正僵持间,周先生匆匆走来,笑着说:“苏小姐,陆先生,外头几位朋友想同您二位合个影,不知方便不方便?”
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方便。”
陆时衍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合影时,我站在人群边缘,他站在我身侧。镜头亮起的一瞬,我下意识看向他。
他却正低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没有笑。
他也没有。
可照片洗出来以后,我想我会明白,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日头渐渐偏西。
宾客陆续散去,展厅里安静下来。侍者开始收拾茶点,脚步声轻而远。窗外海棠花影被夕阳染成浅金,风一吹,轻轻落在窗台上。
我站在那幅《春山听雨》前,忽然有些不舍。
陆时衍走到我身侧,与我并肩站着。
此刻无人打扰,连空气都变得缓慢。
我侧头看他:“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我想了想,“谢你一直在。”
他眼底微动。
我鼓起勇气,又补了一句:“也谢你护着我。”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伸手,将我耳畔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我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密的颤。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垂眸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春水,底下却燃着火。
我心跳得厉害,几乎要逃出胸口。
“晚仪。”他低声唤我。
我抬眼,撞进他眼底。
那里没有平日里的冷峻,没有军政场上的锋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仿佛这些年他走过千山万水,见过生死人心,却只为在我面前,把最软的一面留出来。
我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再这样看下去,便会再也收不回心。
“陆先生,”我声音发轻,“你还有话要问,是不是?”
他看着我,喉结微微一动。
展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花落的声音。
他低下头,离我很近,近得我几乎能数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轻声问:
“晚仪,你心里,是不是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