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敌为运粮送甲使,纪律铸师定本心
第二次围剿大败之后,四境藩镇、土豪、蛊修残部惶惶不安,却又咽不下这口败绩的恶气。各处军阀府邸之中,文书往来不绝,彼此埋怨推诿,可终究不肯任由黑山这块三不管地界慢慢坐大。
他们收拢残部,又强征乡勇、搜刮库房,凑出两万四千兵马,再备足粮草、箭矢、甲胄、刀矛,甚至重金采买不少抵御蛊毒的药粉、疗伤丹丸,打算卷土重来,再踏黑山。
在这些旧势力的盘算里,上次败北,只是一时轻敌、蛊修配合失当,并非根基不如。只要兵马再聚,粮草充足,层层合围,依旧可以犁平山谷,焚毁农会,连根拔除这股惑乱乡野的新道力量。
他们全然不曾料到,这一次出兵,于方立、于世道军而言,哪里是什么灭顶之灾,分明是上门送货。
斥候日夜穿梭山道,源源不断把情报送回谷中大营。
敌兵的行军路线、粮草屯放的据点、军械辎重的押运队伍、各部之间的空隙破绽,一一绘在树皮图上。
议事棚内,一众营官、政委、指导员围坐一圈,低声商议。
一名刚经过思想改造、从前是楚万山麾下什长的降将,抱拳开口:“先生,敌军此番来攻,辎重极厚。各镇把库房里封存的硬货都搬出来了,铁甲、长矛、箭支、粮食、麻布,堆积如山。只是领兵诸将依旧各怀鬼胎,谁都不愿把自家家底白白损耗,行军迟缓,前后脱节。”
方立指尖轻轻点在图上敌军辎重营的位置,淡淡一笑:“他们急着来剿灭我们,却不知,我们眼下正缺甲、缺粮、缺箭矢、缺疗伤药材。”
苏清禾坐在一旁,眸中了然:“所以,他们便是送货大队长。大军出征,人随粮草,甲随兵行,带着一应物资送到山门外。打赢一战,我们所需,尽数补足。”
“只是有一桩事要先立稳。”方立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缴获越多、降兵越多,队伍就越是繁杂。老兵、新兵、刚归顺的降卒、各村抽调的农军混在一处,人心不一,习气各异。若是没有铁的规矩约束,一旦见了财物、俘虏,生出劫掠、欺辱百姓的心思,之前攒下的民心,一朝便可散尽。”
民心是根基,军纪便是护持根基的篱笆。古来无数义军,起于乡野、盛于民心,最后败在纵兵扰民、劫掠掳掠。
方立起身,走到棚外的晒谷高台。
传令号角吹响,全军集结。
世道军主力、农民革命军、刚刚编入队伍的降卒,层层列开,漫满整片山坪。六千余士卒,长枪如林,旗帜整齐,静听号令。
高台之上,墟灯微光敛在眼底,盘龙棍静立身侧。方立的声音不高,顺着山风,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立我世道军根本军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无论老兵新卒,无论本土子弟、归顺降兵,不分出身,不分先后,一体恪守,违者依律处置,绝不徇私。”
全场一片肃静。
“三大纪律,第一条:一切行动听道部指挥。
大军征伐,进退攻守,调度安排,皆由道部、营中政委、主将一同定策。不许将领私自带部擅自行动,不许士卒私自离队、私寻仇怨。号令统一,队伍才不会是一盘散沙,才不会各自为战,被敌人寻机击破。”
“第二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乡中百姓,是我们的根基。农会的乡亲,分了田地,信我们的大道。田里的庄稼、家中的柴米、妇人的针线、孩童的玩物,哪怕是一根柴、一枚果,未经主人应允,分毫不能擅取。需要物资,等价交换,公平买卖。”
“第三条:一切缴获要归公。
战场上缴获的甲胄、刀枪、粮草、银两、药材,皆是敌军送来的物资,归整个道盟、全军、所有百姓共有。不许私人藏匿战利品,不许私下瓜分钱粮。缴获入库,统一登记,按需分配,优先补给伤兵、供给各村缺粮的农户。”
三大纪律说完,底下士卒气息沉稳,人人默记。很多从前在藩镇军中待过的降兵,心中震动。旧军之中,破寨之后,任由士兵劫掠,抢来的东西大半归将领,小部分分给出力兵卒,早成惯例。这般不许私拿、缴获归公的规矩,闻所未闻。
方立继续宣说八项注意,一句一句,清晰分明:
“第一,说话和气,不许欺凌乡民,恶语相向。
第二,买卖公平,采买粮草物资,按价给钱,不许压价强拿。
第三,借东西要还,向农户借农具、筐担、铺盖,用完原样送回,损坏照价赔偿。
第四,损坏东西要赔,行军操练,若是不慎踏坏庄稼、打碎器物,核实之后,足额赔偿给人家。
第五,不打人骂人,军中管教,以道理训导、以军规惩戒,不许私刑打骂同袍、欺压俘虏。
第六,不损坏庄稼,行军过路,尽量走山道田埂,不许随意踩踏青苗、毁坏田禾。
第七,不调戏妇女,男女一视同仁,恪守礼义,不许出言轻薄、滋扰乡中妇人。
第八,不虐待俘虏。放下兵器的降兵,依优待俘虏章程安置,不打骂、不羞辱、不克扣口粮。”
话音落下,山坪之上,久久无声。
而后,站在前排的政委、指导员率先拱手行礼,高声应和:“谨遵道令,恪守纪律!”
声浪一层一层向后传开,六千余人齐声应答,声震林谷:
“谨遵三大纪律!恪守八项注意!护我乡民,行我公道!”
军纪不是挂在口头的空话。
散队之后,各营的政委、指导员立刻回到队伍之中,分班讲解、逐条阐释,夜里夜校额外增设军纪一课。
不止讲条文,还要讲缘由。
为什么不能拿百姓东西?因为百姓是我们要守护的人,民心一失,大道无根。
为什么缴获要归公?因为我们不是私人部曲,不为将帅敛财,是为万千苍生争活路。
为什么善待俘虏?兵卒大多身不由己,可教化、可改造,能化作护道的力量。
每一支小队,推举纪律监督员,互相提醒、彼此监督。若是有人犯了规矩,由政工干部会同营官一同核查,当众处置,对事不对人。
规矩立稳,方略也就定了。
敌军远道而来,辎重是要害。方立定下战法,依旧是集中精锐,拣弱处猛击,其余各路,交由农军、乡勇虚旗袭扰,缠而不战。
“他们想过来打我们,粮草甲兵全都得从外面运进来。我们不必硬拼全军,专打他们的辎重押运队伍。”
方立对着一众将领吩咐,“敌兵主力来合围,我们依托山林周旋,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等他们粮草耗尽、军心浮动,再集中主力,击破其中一路。他们带来的军械粮食,尽数收归库房,分给队伍、接济各村农户。”
“他们缺什么,便给我们送什么。缺甲,送来铁甲;缺箭,送来羽矢;缺粮,送来谷米;缺疗伤的药,送来丹膏。这一趟围剿,于他们是死战,于我们,是补给大典。”
没过几日,敌军先锋踏入黑山外围山道。
两万四千兵马分成三路,缓缓向内推进,辎重营拖在中路之后,大车连绵数十里,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排排铁甲,看得潜伏在山林里的斥候眼亮。
只是这一回,世道军的士卒,人人心中刻着新规。
有小队伏在路边,看见路边农户晒着的山果,无人伸手去拿;路过田垄,刻意绕开青苗;遇见落单、慌了神的敌兵弃械投降,依规矩先捆缚安置,递上干粮饮水,不骂不打。
一名降卒出身的兵士,夜里和指导员闲谈,感慨万千:“从前跟着楚将军出征,每到一处,先抢粮草,稍有不从便是一刀。如今手里拿着刀,心里先记着规矩,才明白,刀不是用来抢东西、欺百姓的,是护公道的。”
战事徐徐拉开。
山林之中,号角时起时歇,竹哨此起彼伏。农军漫山插旗,鼓声错落,迷惑敌军耳目。世道军主力悄悄迂回,咬住了中路落在最后的辎重大队。
押运辎重的敌将,还在慢悠悠赶路,心中只想着和主力汇合,一举攻入山谷。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支满载补给的队伍,早就成了方立选定的目标。
密林深处,盘龙棍的气息隐隐蛰伏,墟灯神光静静照破前路迷雾。
苏清禾立于方立身侧,望着远方山道上连绵的运粮大车,轻声道:“敌军步步踏入圈套,粮草甲胄尽数送到门前。有这一套军纪托底,就算缴获再多,队伍也不会乱。”
方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能收下他们送来的物资,是战法之利。能守住本心、不扰百姓,是军纪之根。
物资能补强一时,严明的规矩,才能让这支队伍,历经无数次围剿,依旧不变初心。”
山风穿过林木,素色“济道为公”大旗在峰头舒展。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如一道铁铸的根骨,扎进这支越打越大的新军之中。
而山外那些浩浩荡荡开来的旧军,尚还懵懂不知——
他们此番兴师动众的围剿,从踏上山道那一刻起,就注定只是一场长途送货。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