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风从殡仪馆大门灌进来,吹得花圈上的白绸哗啦啦响。我站在台阶下,看着老周的遗照被工作人员慢慢收走。照片上的他还是老样子,眉头皱着,像永远在琢磨什么事。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从老周出事前把我推出那间办公室,到今天,整整十年。
我以为追悼会结束,一切就算有个交代了。可老周的妻子没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头发花白,比上次见她时又瘦了一圈。她站在人群后面,一直看着我。等我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慢走过来。
"小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我赶紧扶住她:"嫂子,您慢点。"
她没接话,只是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发白了。
"你跟我回趟家。"她说,"有样东西,老周留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老周留给我的?
老周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他出事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让我"别回头,往前走"。我以为他什么都没留下。
我没多问,扶着她上了出租车。
老周家还是老样子。
临江老纺织厂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都蒙着一层薄灰。老周的书桌还摆在窗边,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我大学时的照片——那时候我还没留长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老周妻子没开灯,径直走到卧室的衣柜前。她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伸手在里头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他出事前一天晚上写的。"她把信封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坐在书桌前写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说去省城办点事。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他三天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等了他三天。他没回来。"
我接过信封,手心有点出汗。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就写了两个字——"家书"。
字迹是老周的。潦草,急促,一笔一划都透着慌张。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的时候,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周在叹气。
前面几段都是家常话。
"秀兰,天凉了,你膝盖不好,记得加条护膝。孩子快考试了,别给他太大压力,考成啥样都行,身体要紧。我这边的事快办完了,顺利的话下周就能回去……"
我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哪是什么线索,这就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出事前一天晚上,给家里人写的最后几句话。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一段,笔迹突然变了。
更潦草,更用力,纸都被划破了好几处。
"我今天去了趟省城,在'望月楼'吃了碗面,碰到了老熟人老郑。他说最近'上面'风大,让我小心。我把一些东西放在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老地方',如果我出事了,你去那里取。"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望月楼。老郑。老地方。
这三个词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脑子里。
我猛地抬头:"嫂子,老周以前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老地方'?"
老周妻子想了想,说:"他提过。说省城大学旁边有个旧书店,他上学的时候总去那儿看书,老板是个老头,人很好。他说那是他的'老地方'。"
旧书店。
我心跳开始加速。
老周出事那天,确实是去了省城。警方当年的结论是"意外坠楼",可老周一个临江的中学老师,跑去省城干什么?
现在这封信告诉我——他去见了人。
望月楼,省城的老字号饭馆。老郑,一个知道"上面风大"的人。
"上面"。
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老周当年查的案子,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秦振邦只是台前的棋子,背后还有更大的网。老周信里说的"上面",会不会就是那张网的中心?
还有"老郑"。
姓郑,或者代号叫"郑"。这个人知道老周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Z先生"是谁。老周用"老熟人"来形容他,说明他们认识很久了。
我把信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老周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把线索藏在家书里,用暗语写下来。他赌的是——就算信被截获,别人也看不懂。
可他赌我会懂。
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他留下的东西。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攥在手心里。信封的边角硌着我的掌心,有点疼,但疼得真实。
"嫂子,"我说,"这东西您还留着,太危险了。"
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留着它,等了十年。现在交给你,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老周以前常做的那样。
"小林,老周常说你聪明,比他强。他信你。"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下来。
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陆峥那儿。
他正在煮面,听见敲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一脸不对劲,赶紧关了火。
"怎么了?"
我把信封往桌上一拍。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一行一行地看。
厨房里还冒着热气,面汤的香味飘过来,可我们俩谁都没心思吃。
陆峥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望月楼。"他先开口,"省城那家,开了快四十年了。"
"你去过?"
"以前出差路过,进去吃过一次。"他皱着眉,"那地方人多眼杂,老周选在那儿见人,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就是对方选的地点——老郑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
我点点头:"老郑说'上面风大',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老周。老周可能已经暴露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见?"陆峥看着我,"明知有危险还去,说明这个人手里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我后背一紧。
"证据。"我说,"老郑手里有证据。关于Z先生的证据。"
陆峥没接话,但眼神沉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词:望月楼、老郑、旧书店。
"旧书店还在不在,得去省城查。"他说,"老周说'放在老地方',如果书店还在,东西可能还在。如果书店没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十年了,什么都有可能变。
"还有老郑。"我盯着那个名字,"这个人是关键。老周用'老熟人'来形容他,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老郑可能跟老周一样,也在查Z先生,甚至可能查得更早。"
陆峥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钱包里。
"秦振邦的案子下周移送起诉。"他说,"等开庭结束,我们去省城。"
我看着他:"你不劝我别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劝了十年了,你听过吗?"
我没说话。
确实没听过。
从老周出事那天起,我就没听过"算了"这两个字。
陆峥把面重新热了热,端到我面前。我机械地吃了两口,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那封信,全是老周潦草的字迹。
"我今天去了趟省城,在望月楼吃了碗面……"
他吃那碗面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
他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会有一个叫林薇的人,攥着这封泛黄的信,咬着牙继续走他走过的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周把最后的机会留给了我。
我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
吃完饭,我把那封信锁进抽屉最里面,跟老周以前的笔记放在一起。拉上抽屉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快了。
快了就能见到真相了。
可我也清楚,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老周用命换来的线索,Z先生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老郑还在不在人世,旧书店里还有没有东西,全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有方向了。
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雾好像散了一点。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忽然想起老周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他说,做我们这行的,就像在黑屋子里摸墙。你不知道前面是门还是悬崖,但你得摸下去,因为停下来,就永远出不去了。
老周停下来了。
我不会。
我拿起手机,给陆峥发了条消息:
"下周去省城,我先查望月楼。"
他回得很快:
"一起。别单独行动。"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这个人,永远把我当需要保护的学生。
可他不知道,学生早就长大了。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灯光下,老周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些仓促的笔画里,藏着一个老师最后的嘱托,也藏着一个未完成的案子最后的火种。
我轻轻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老周,"我对着空气说,"我找到了。"
雨越下越大。
而我知道,等这场雨停了,我就该出发去省城了。
望月楼的面,老郑的脸,旧书店里藏着的东西——
所有答案,都在那儿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