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一天的傍晚,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我刚把实验室的灯关掉,手机就响了。是法院打来的。
"林法医,秦振邦案的辩方今天提交了非法证据排除申请,需要你明天出庭说明鉴定程序。"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秦振邦这种在临江经营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束手就擒。辩方不会在证据本身上下手——那些东西太硬了,根本撼不动。他们能做的,只有从程序上找茬。
我挂了电话,转身回了实验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闻到了熟悉的福尔马林味。灯光惨白,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冷得刺眼。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顾明远案和苏晚案的全部鉴定记录调出来。
一份一份,从头到尾。
顾明远的尸检报告,我做了整整三天。每一刀的位置、每一处创口的测量、每一份组织样本的提取,我都拍了照片,录了视频。苏晚的更复杂,毒理检测做了两轮,光数据就打印了十几页。
我把原始记录、照片、录像,全部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刻进三张光盘。
做完这些,抬头看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实验室的窗外,临江的夜景一片模糊。雨又下起来了,玻璃上爬满水痕,像有人在外面哭。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手机给陆峥发消息:
"辩方申请排非了,质疑我的鉴定程序。"
他秒回:
"我这边也是。耿建军的口供,还有保险箱的搜查手续,他们全挑了一遍。"
我叹了口气。
"诱供""程序瑕疵""搜查令不完整"——这些词我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有人想翻案,都是这套说辞。说白了,他们不是真觉得程序有问题,他们只是想让法官心里打个问号。
只要法官心里有了问号,证据链就松了。
证据链一松,秦振邦就有机会。
我抓起外套,出了实验室,直奔局里。
陆峥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面前摆着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审讯录像的时间轴。
"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张局刚来过电话。"
"他说什么?"
"明天的庭审,不只是打官司。"陆峥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秦振邦在临江的关系网还在,媒体那边已经有人在吹风了,说什么'警方办案粗糙''冤假错案'。张局说,明天法庭上不能出任何差错,法庭外也不能。"
我翻了一下那份文件,是辩方提交的排非申请复印件。
三条,写得冠冕堂皇。
第一条就冲我来:质疑我在顾明远案、苏晚案中的法医鉴定程序,声称部分解剖操作存在"程序瑕疵",鉴定结论不应采信。
我冷笑了一声。
"程序瑕疵?"我把文件摔在桌上,"我解剖的时候全程录像,每一步都有见证人签字,检材封存记录完整得连一粒灰尘都数得清。他们倒是说说,哪一步瑕疵了?"
"他们不需要说具体哪一步。"陆峥点了根烟,又掐灭了——会议室禁烟,他忍得很辛苦,"他们只需要提出质疑,让法官去审查。审查就要时间,时间一拖,舆论就发酵了。"
我懂。
这就是拖延战术。
他们不是要赢,他们是要拖。拖到舆论风向变了,拖到法官心里动摇了,拖到某个关键证人突然"记不清"了。
"耿建军那边呢?"我问。
"审讯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四十八个小时,一分不少。"陆峥指了指电脑,"每一句话都有时间戳,律师全程在场,签字画押一个不缺。他们说诱供,那就让他们听完整四十八小时的录音,看看到底谁在诱谁。"
"保险箱呢?"
"搜查令、见证人签字、现场勘验笔录、物证提取清单,全套手续。"他顿了顿,"唯一的问题是——保险箱是秦振邦的私人物品,辩方咬定警方没有单独针对私人物品申请搜查令,属于'超范围搜查'。"
我皱起眉:"保险箱是在他办公室搜出来的,办公室搜查令覆盖不到私人物品?"
"法律上确实有争议。"陆峥揉了揉太阳穴,"但那个保险箱就摆在办公桌底下,没有上锁,里面装的全是跟案子有关的东西。法官只要不糊涂,就不会排除。"
"就怕法官糊涂。"我说。
陆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都清楚,秦振邦在临江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不是白积累的。法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压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敲得玻璃嗡嗡响。
"你今晚别回去了。"陆峥忽然说,"就在局里凑合一宿。明天一早开庭,路上别出岔子。"
我摇摇头:"我得回实验室,还有几张照片要重新核对。"
"林薇。"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是重点目标。辩方这么折腾,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
他眼底下全是青黑,胡子也没刮,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为了这个案子,他已经连续熬了快一个月了。
"那你呢?"我问。
"我在这儿整理录像。"他说,"明天我要出庭说明审讯和搜查程序。"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行,我不回去。"我说,"但你得让我帮忙。一个人看四十八小时录像,你看到明天早上也看不完。"
他没拒绝。
我们就这么在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看审讯录像,我核对鉴定照片。咖啡喝了一壶又一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抽了好几根,被我瞪了好几次。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核对到苏晚案的毒理检测报告。
那份报告我做了整整两周。每一个数据我都反复验过三遍,每一个结论都有文献支撑。辩方说"程序瑕疵",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报告附件里,有一份样本接收记录,签收人签的是"周正"。
周正。
我愣了一下。
周正是我们实验室以前的技术员,老周出事之后他就调走了,去了省城。这份报告是三年前出的,那时候周正还在。
但签收日期不对。
苏晚的样本是十一月十七号送检的,可签收记录上写的日期是十一月十六号。
早了一天。
我心脏猛地一缩,赶紧翻出原始送检单。送检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分,送检人耿建军。
签收日期写错了。
这确实是个瑕疵。虽然只是笔误,样本本身没有问题,检测结果也完全准确,但辩方要是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说"样本日期混乱,可能存在调换",那就麻烦了。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陆峥。"我声音有点发紧,"过来看一下。"
他凑过来,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半分钟。
"笔误。"他说,"周正那天可能记错日子了。"
"可辩方不会这么想。"我说,"他们会说,日期都能写错,谁能保证样本没被调包?"
陆峥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明天你出庭的时候,主动说明这个笔误。"他说,"不要等他们提出来。你自己先说,承认是工作疏漏,但强调样本封存链条完整,送检单、接收记录、检测记录三者的样本编号完全一致,不存在调换可能。"
我点点头。
主动承认,比被对方揪出来要好得多。
我把那份记录单独抽出来,用红笔标了注,又翻出周正的联系方式——虽然他调走了,但万一需要他出庭作证呢。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却异常清醒。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有人拿橡皮擦慢慢擦掉黑夜。
陆峥把最后一盘录像带推进机器,屏幕上是耿建军审讯的第四十七个小时。画面里的耿建军已经瘫在椅子上,声音沙哑,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是秦振邦让我干的……他说上面有人,出了事他兜着……"
陆峥按下暂停键。
"齐了。"他说,"所有证据,所有程序,全部经得起查。"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桌上堆着三摞文件:我的鉴定卷宗、审讯录像记录、搜查手续复印件。每一摞都有一尺多厚,全是这几个月我们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这些纸,是顾明远的命,是苏晚的命,是老周的命。
明天,它们会被摆上法庭,被辩方律师一条条地质疑、攻击、否定。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每一页纸上写的都是真相。真相这东西,你越抹,它越亮。
我拿起外套,走到窗边。
天彻底亮了。雨后的临江灰蒙蒙的,街道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走吧。"我转身对陆峥说,"去法院。"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把那一摞摞文件装进两个大纸箱里。
我们一人抱一箱,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可我眼神很亮,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老周,你看见了吗?
明天,我要替你站上那个法庭。
我要把你没走完的路,走完。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几个早到的同事正在吃早饭,看见我们,都愣了一下。
"林法医,陆队,你们……一宿没睡?"
我笑了笑:"睡了,在梦里睡的。"
走出局里大门的时候,晨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却让人精神一振。
法院离局里不远,走路十分钟。我们抱着纸箱,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平凡的一天。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到法院门口,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建筑。国徽挂在正门上方,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看见我们,镜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我抱紧怀里的纸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庭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