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天光穿过衡册府档案分库高高的竖窗,斜斜劈入库室内部,扬起满屋浮游的细尘。库吏挪开堆放在库门内侧用来驱避虫蠹的麻袋,麻袋里装填着晒干的艾蒿与樟木碎屑,一股混杂草木苦气、纸张霉朽的厚重气息顺着开启的门扇漫溢出来。昨日孟桢增补递送出去的公函依旧杳无回音,州县那边仍旧守着缄默,调阅旧案传讯名册这件事再也不能继续拖延。温枳与孟桢二人踏着阶石,一同走入这片封存无数旧案卷牍的密闭空间。
库室之内光线偏于幽淡,库吏手举一尊铜制烛台走在前头,烛火轻轻摇曳,把三道长短晃动的影子投在一排排高耸的卷宗木架之上。木架层层叠叠向上堆叠,一捆捆卷宗依照年份、案由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封皮分作深褐、土黄各色,不少簿册边角遭虫蛀啃噬,咬出星星点点的细碎缺口。地面铺着老旧青石板,人脚踩踏上去,便会扬起薄薄一层积年尘埃。
“景和十七年秋刑狱档那两册劫杀旧案副本,昨日便已经提前检出。” 库吏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石板上的浮尘,漾开沙沙微响,“只是库中连日清点历年移交过来的旧档,人手周转不开,来不及即刻送往值房。” 说罢,他行到靠内侧一组木架下方,弯腰从下层隔档搬出两册厚实沉重的簿本。
两册簿本外层包裹的蓝布封皮已经磨损发毛,布面边角多处丝线松脱起线,封皮之上以浓墨题写案由,页脚留存着当年经办录吏的签押笔迹。库吏将两本册子平放到库室中央那张低矮的原木案几上,铜烛台搁在案角,融化的烛油顺着台座边缘缓缓流淌,在木面上凝成半透明凹凸硬块。
“州府留存定谳正本,此地只是衡册府备份副本。人名、传讯时序、到庭标记样样齐全。” 库吏说完便退到库房门边,并不凑近案几翻阅卷宗。外头关于梁遂翻供的风声早已传到档案分库,他不愿沾染这桩旧案的是非纠葛,只守在门口等候二人阅览完毕,“库房定例,卷宗不许移出分库,二位只可在此抄录,万万不可折损涂改册页。”
温枳向前踏出一步,腕间细布护腕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向下滑脱,她伸手,指腹先触碰到上层簿册的封皮。陈年旧纸摸上去凉硬干涩,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她抬起衣袖,用袖角轻轻扫去浮在封皮表面的尘土,指尖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磨脆本就老化的纸页。而后小心翼翼掀开簿册,纸页翻动发出干涩沙哑的沙沙声响,有些页边历经十数载光阴已经变得脆薄,稍一用力,细碎纸屑便簌簌往下坠落。
孟桢俯身在案侧,身子微微压低,目光落向缓缓摊开的册页。卷宗依次记录案发始末、现场勘验简记、嫌犯抓捕经过,往后接续一份份囚徒与人证的口供笔录,梁遂当初的供词就夹在这中间。纸面之上字句排布齐整,前后说辞彼此呼应,整套案卷链条从书面看去,竟寻不到一目了然的断裂破绽。
温枳的指腹顺着一行行竖排字迹慢慢向下滑移,年少在此誊抄副本时压在心底的那一团恍惚记忆,又一点点浮上心头。那时候她职位卑微,只奉命依样誊写,没有资格质询案卷背后藏下的虚实,那些行文缝隙里流露出来的异样,仅仅只敢留在自己私人草稿侧边几道浅浅炭笔标记。那一份草稿底稿归档封存之后,便被收入库房深处,时至今日也不知落于何处。
她接连翻过数张纸页,终于寻到传讯名册所在的篇目。
册页上以墨笔逐条登记被官府传唤之人的籍贯年岁、所属保甲,每一名曾经登堂接受讯问的人,名字右侧都落下一道浓艳干脆的朱笔勾痕,以此标记此人已经当堂作证,证词一并附入整套案卷。名册后半段,两个名字清清楚楚映入二人眼底:王怀、吕桂。便是当年支撑劫杀定案最为关键的两名核心人证。朱红墨迹干透之后,在纸面微微凸起,看得格外醒目。
孟桢的指腹轻轻覆上那两道朱笔勾痕,指尖缓缓摩挲过纸面微微凸起的朱墨。倘若这两人尚且在世,能够寻得二人当面诘问旧事,或许便有机会戳破这层看似严丝合缝的案卷外壳。一缕微薄的期许悄然在心底漾开,心口微微悸动,指尖也泛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名册下方只留有简短注记,录下二人当年栖身的乡邑村落与保甲户籍,却不曾记载往后的生死、迁徙行迹。十数载春秋倏忽而过,乡野之间生老病死、举家远徙本就是寻常世事,没有人说得清,这两个人如今究竟是何种光景。
“便是此二人。” 孟桢刻意压低语声,唯恐说话声响在寂静密闭的库房之内向外传扬出去,“名册明记二人当堂到庭,若能够寻访得见,便是眼下最为要紧的凭据。”
温枳垂眸凝眸辨认册页上的墨迹字迹,指尖来回拨弄纸页,前后反复翻查两遍,再也找不出更多记录二人后续行迹的文字。衡册府这份副本只定格公堂传讯那一刻发生的事情,人证踏出公堂大门之后归家、漂泊、离世,所有后续际遇,一概不会录入簿册。
她从衣襟袖袋取出一方麻纸小抄本,又捏起随身备好的炭笔,俯下身,认认真真把两个名字连同册上抄录到的乡籍住址一笔一画誊写下来。炭笔细碎碎屑零零星星落在簿册页面,她瞧见,便又抬手拿袖沿轻轻拂扫干净,半点碎屑也不肯留在旧案卷页之上。
库房门外传来踏过石板的脚步声,另有录吏前来调取寻常刑狱旧档。那人站在门框处向内望了一眼,一眼瞥见案上摊开的景和十七年劫杀案卷,脚步骤然顿住,并不跨步走进库房。只同守库吏员简单交代要调取的卷宗名目,取走另外一摞毫无干系的簿册,便匆匆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不曾和温枳、孟桢搭过半句话。无声的回避,如同潮水一般,在府署各处无处不在。
温枳把抄录完毕的麻纸仔细对折,贴身收进衣襟内侧,而后小心翼翼将传讯名册一页一页合拢,把微微卷曲的页角一一抚平,放回方才摆放的位置。旧案卷底册副本依律只许阅览查阅,绝不允许留下半分人为改动折损的痕迹。
“住址已然记下。” 温枳直起身子,长久俯身阅卷,肩颈一阵阵发酸,眼皮也泛起沉沉倦意,“待衡册府递出的文书抵达州县,如果那边依旧一味推诿搪塞,我们便可直接派遣府内差役,照着这份记下的籍贯下乡寻访。”
孟桢的视线依旧流连在那两册静静躺在木案上的旧卷宗,眉头并未全然舒展。名册之上朱勾历历在目,终究只是一纸归档写下的记录。纸上写着人证到庭,并不代表今日世间尚有活口可以问询。十数年间乡土人事几番更迭,变数重重。但就眼下处境而言,这已是他们手中能够抓得住的最实在一条线索。
温枳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蓝布封皮之上,低声开口:“仅凭名册上的朱勾,终究作不得现下的凭据。”
孟桢微微侧过头,应声回道:“我心里清楚,只是除此以外,我们再无别的抓手。”
库外天光越升越高,日头光芒变得炽亮,库房内部依旧浸着驱不散的寒凉潮气。守库吏员走上前来,准备将两套簿册重新归置回木架隔档。孟桢伸手搭住卷宗一角搭把手托起,看着蓝布封皮被理得齐整,稳稳放回原先存放的位置。
守库吏员低声叮嘱一句:“卷宗已然归位,二位若是还要查阅,还得再走申领手续。”
“晓得,劳烦你了。” 孟桢淡淡应道。
二人一同迈步走出档案分库,廊下流动的秋风扑面而来,吹散满身沾染的霉尘气味。值守的值房书吏远远看见二人走出库房,趁着周遭旁人视线没有落过来,快步小步上前,双手捧着半盏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粗瓷热茶,悄悄递到温枳手边,不多吐露只言片语,递完便侧身退回到自己值守的位置。偌大衡册府之内,绝大多数同僚都在避之唯恐不及,这般细微体恤已是十分难得。
温枳伸手接过茶盏,掌心触碰到瓷壁传来的暖意,喉间微哽。她捧着茶盏抬眼望向府衙大门向外延伸开去的长长官道,那条道路四通八达,通向城外星罗棋布的大小乡落,王怀与吕桂便栖身于那一片乡土之中。孟桢立在她身侧,掌中捏着誊抄过住址的草稿纸片,目光同样望向门外遥遥的远方。二人心底怀着一份微薄盼望,只祈愿名册记下的那两个人,尚且安活于乡野。
温枳捧着茶盏,轻声说道:“只盼差役到了乡里,能够顺利寻到二人。”
孟桢指尖捏紧手中纸片,缓缓吐气:“但愿如此,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条路。”
檐角秋风掠过,吹动廊下悬挂布幡边角来回轻轻晃荡,细碎的布帛拍打声响,消散在府衙往来人众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