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穿过浓密的烟雾之后照在烧焦了的琉璃瓦上,发出冷冷的光。
萧令仪站在原地。
她站在这废墟旁边,脊背挺得非常直,好像一根嵌在雪地里不动的铁钉。玄色铠甲上干枯的血迹、灰尘很多,沉重得好像被山峦压住了,但是她却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很空。
寒冷的北风卷着火焰,扑在了林月桂的裙摆上。
远处传来声音。
开始的时候是杂乱无章的摩擦声,就像很多双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清脆声音一样。紧接着这些声音就形成了洪流一般朝前冲去。
萧令仪侧过耳朵去倾听。
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并且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不是朝廷大臣平常上朝时从容不迫的步态,而是像在逃跑一样急急忙忙,或者像赴死一般决绝。
第一波官员已现。
穿着各种官服的他们,有的袍角破烂,有的发冠歪斜,一接到消息就光着脚跑来,根本没来得及换鞋子。一看见眼前的景象之后,所有的嘈杂声就立刻停止了。
太和殿变成一片焦土,七皇子萧景琰尸骨都不剩了,而一直被视为弃子的长公主萧令仪也孤单地站在废墟之中。
无人说话。
只有风的声音。
穿绯色官袍的老臣先下了地。膝盖碰到地面发出的声音很沉闷也很清楚,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十分刺耳。双手举过头顶,额头碰到冰冷的碎石地面,身体剧烈颤抖。
“万岁。”
一声吆喝虽不高亢,但就是一道命令。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直至最后一名官员,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倒在地。
密密麻麻的人群把整个广场都填满了。
皇帝陛下!北梁国祚,千秋万代
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一层又一层地传开去,使得宫殿里残存的梁柱微微颤抖起来。哭腔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强权最直接的恐惧与服从。
萧令仪低下了头。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低着头、举着手的人。以前在她面前吹捧她,在萧景琰手下唯命是从的人此时也变得非常谦卑。
她看着这一张张脸。
有的含泪,有的苍白,有的嘴角抽搐。看她的目光不再是审问囚徒、当棋子的模样,而成了膜拜主人的模样,是能生杀大权的人。
这样的目光让她觉得陌生又恶心。
但是不可以后退。
身后的皇宫大火熊熊燃烧,面前等待审判的江山也在不断地变化之中。已经没有退路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去做了。
穿紫色官服的大臣抬起头来。他是现在的宰相,平时最懂世故圆滑,但是今天却十分真诚,并且还有点激动,红着脸。
殿下一字,宰相的声音虽然很沙哑,但是每个字都铿锵有力,逆贼已经被消灭了,天下人都归顺了。大臣们希望殿下赶快登基称帝,安定江山、安抚百姓。”
四周都传来了附和的声音。
请殿下即位!愿辅佐殿下,再创北梁盛世
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打在了萧令仪的心头。
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都变成白色了。
这些话语空洞而热烈,宛如一场盛大的表演。她深知,众人跪拜的不是萧令仪这个人,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坐上那个位置,无论谁坐上去,他们都一样会跪下。
看着他们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萧令仪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是感动。
被需要的感觉是错误的。
在漫长的复仇过程中,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走。母亲被毒害之后,兄弟背叛了她,父亲也利用了她,使她成了孤家寡人。她已经习惯了孤独,并且用冷漠来保护自己,认为这样才是生存之道。
此时几百道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几百颗心脏也在为她而跳动。
这样的温度太高了。
烫的她有些头晕。
萧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时会带来一种刺痛的感觉,这使她紊乱的思想稍微平静了一些。
慢慢地抬起来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小,在安静的广场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所有的喧哗声都停止了。
大臣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打扰了皇帝的行动。
萧令仪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之后,最后落到了前方只剩下一具骨架的太和殿上。那就是权势所在之处,也是她不能不踏入的深渊。
“平身。”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有些疲劳,但是每一个地方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起来,说话。”
当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压抑的气氛稍微有点缓解。但是没有人敢马上站起来,仍然保持跪着的姿态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萧令仪转身面向北面。
天空还是阴沉的乌云密布的样子,好像又会下起暴风雪来。
她第一步走了出去。
脚下碎玻璃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每走一步都好像被无形的东西切割了一下。
后面的百官也都站起身来,整理好衣冠之后跟着向前走。人很多,往废墟里冲去。
萧令仪没有回头。
从这个时候开始,长公主萧令仪的名字就和人世间无缘了。
活下来的北梁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