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迈过最后一道焦黑的门槛。
脚下琉璃碎裂的声音犹如骨头断裂一样清脆。
太和殿里面烟熏火燎的味道掺杂着陈年的尘土气息。本来金碧辉煌的大殿此时只剩下了一副空洞的骨架,梁柱都被大火烧得焦黑,屋顶漏出一些惨白的天空,正好映射到已经空置许久的龙椅之上。
群臣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不敢抬眼,只能看着自己的鞋子。绯色、紫色、青色的官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分外苍白,仿佛一窝失去颜色的鸟儿。
萧令仪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大殿中间。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的声音被扩大了无数倍,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走到了龙椅前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身后的宰相也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殿下……没有准备好礼节,恐怕会失了礼仪。
目光如同刀锋一样扫过宰相的脸庞。
目光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阵阵冷酷的审视。宰相打了个寒战之后就闭上了嘴巴,退到了一边。
不用礼器。
萧令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大殿里却传播得很远。
也不必祭祀天地。
她的手伸到了龙椅扶手上,雕花的地方。木材已经烧得很粗糙,硌得手掌生疼,但是她没有丝毫的退缩。
北梁的江山并不是可以求来的。
“打下来的。”
转身面对地上跪着的大臣们。
此时殿外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百姓们隔着破损的宫墙,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风中夹杂着灰尘进入殿内,落在她的肩膀上。
萧令仪慢慢坐了下来。
明黄色的龙袍从仓库里拿出来之后就熨烫得非常平整,在她的身上穿戴的时候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威严。十二旒冕冠戴在头上,珠串往下垂,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将右手抬起。
手指轻触到扶手上。
“砰——”
发出很小的声音。
百官浑身一震,齐刷刷地叩首。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大。
萧令仪一直看着前面,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明白,跪的人并不是她萧令仪本人,而是坐在上面的人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
但是无所谓了。
最重要的是位置坐好了。
手一松开就拿起案几上已经摆好的朱笔。
毛笔蘸上红颜色之后,在宣纸上用力地写下。
字体很凌厉有力。
从即日起废除旧历。
改年号为永宁。
写了四个字之后,她停顿了一下。
周围好像停止了呼吸一般。
宰相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些许疑惑。永宁,长长久久平安无事的意思。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流血政变、皇宫变成废墟的时候起这个名字未免有点儿幼稚了吧?
萧令仪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放下了手中的笔之后,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永宁,并不是说天下再没有战争。
“指人心安定。”
指的是北梁的百姓,不再作棋子,也不再被牺牲。
从现在起,江山就是你们的,也是我的。
“但规矩,是我定。”
话一出口,大殿里就十分安静了。
没有人可以用来反对。
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大家都知道,曾经被抛弃的长公主现在已经坐在了权力的顶峰之上。虽然她的人很瘦,但是给人们的感觉就像是高大无比的一座山。
顾长风这个名字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就被她掐灭了。
那个人,在边境的风雪之中已经远去。
自此之后,山高水长,再也没有机会相逢。
萧令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肺叶扩张会引起轻微的刺痛感。那是以前战斗时留下的伤,在寒冷和紧张之中隐隐作痛。
闭上眼睛去感受空气里还残留着的血腥气以及新焚香的味道。
“孤独?”。
当然。
这叫作深入骨髓的寒冷。
四面八方跪在地上的人有成千上万,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她放下心中的戒备。
但这正是她想看到的。
权力总是孤独的。
要掌握一切,就必须去掉所有的弱点。
睁开眼睛。
眼睛里寒意消散之后出现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传命。”
“摆驾,后宫。”
“朕要睡觉了。”
语气很平静,也十分冷漠。
众臣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又齐声喊着听候宣召。
萧令仪站了起来。
冕冠下面的珠子在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再看一眼龙椅。
然后转过身来,大步离开了大殿。
好明亮。
她眯起眼睛望着又升起的太阳。
新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