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没有走远。
他在巷口昏暗的路灯下站着,靠着剥落的砖墙,手里拿着一支烟。火光一现之时,就见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烟雾之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还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王二狗跪在地上,像是被雷击过一样全身发抖,说话断断续续的。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在陈铁柱的脑子里不断地回响。
不是伪装。
陈铁柱是老兵,见过很多人在恐惧面前的表现。撒谎者眼观六路,身体僵硬但想强行压制住自己;王二狗不同,他的恐惧是生理性的,自骨髓之中散发开来。因此,惊惧之情要比刀枪之祸更甚。
这也是王德发当年把这件事藏起来的原因。这个秘密甚至王二狗也不知道全部的内容,即使知道一些,也被深层次的力量吓到不敢说半个字。
硬逼?
陈铁柱把烟头掐灭了,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强行压制也无济于事。对吓到的人施加压力只会使他成为顽固的石块,或者沉默不语,或者发狂。一旦人疯了,线索也就没有了。
得换种做法。
陈铁柱转过身来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四合院那边灯火通明,那里有许大茂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也有易中海一伙人暗中打探。但是他心里清楚,王德发的事情不能着急。
既然无法通过软攻来达到目的,就用事实作武器。
光凭嘴巴问是不行的,要找出实物,找那些静静的、最有说服力的东西。
王德发已经死了,宅子也都烧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应该很少。但是死人的痕迹往往比活着的人要藏得更深一些。
到了岔口,陈铁柱停了下来。左侧的西城区老路,右侧的小巷通往四合院。
站在原地,风吹的军绿夹克猎猎作响,洗得泛白。
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王二狗虽然没有开口,但是说起父亲“自言自语”、说“命中注定的债”。所以王德生之前对这件事情很不爽,可能有记录,也可能有东西藏了起来。
如果王二狗一无所知,这些消息又是从哪里获得的?
除非,有人告诉他,或者他无意中看到了什么。
陈铁柱摸了摸自己口袋中的信纸,发现边缘烧焦了,触感十分粗糙。这是母亲临终前写的最后一篇文章,并且这篇文章还直接指责了王德发。但是这样还不够。只有一封信,并不能够用来定罪,也不能够查明事实真相。
他还想要一些其他的。
火灾现场残留的痕迹、王德发写的日记、知情人的证词等等。
至于王二狗。
陈铁柱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冷笑。
暂且放一下。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出于策略。
让王二狗生活在恐惧当中,自己感觉很安全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忍不住跟别人吹嘘,或者梦到重要的事情。并且不能惊动敌人。
这会儿若把王二狗逼到绝路,他可能跑路或者报警,到时候查就难了。
要等。
等待合适的机会来找出更直接的入口。
陈铁柱迈开脚步回到了四合院。
深夜的时候,早点铺子的蒸腾热气已经很大了,豆浆油条的味道也飘散开来。早晨的人们打着哈欠,骑着自行车在街上穿行。一切好像都十分平静。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涌着潮汐。
陈铁柱走起路来非常稳当,每一步都很扎实。内心的焦躁已经被平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醒。
调查的方法,有时虽然抓到了尾巴,但那是虚的。退一步看全局,才能找到咽喉所在。
王二狗没有开口,这不是因为他失败了,而是因为在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小插曲。
陈铁柱推开四合院的门,顿时就被里面嘈杂的声音淹没了。贾张氏正在骂街,何雨柱在厨房剁饺子馅,易中海坐在门口喝茶装样子。
无视了院子里的所有,走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关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绝在门外了。
陈铁柱坐在炕沿,从怀里掏出信纸,平铺在膝盖上。
盯住王德发三个字。
这三字如一把钥匙一样把一段尘封的往事锁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并在旁边写下两个字:证据。
字体刚劲有力,具有不可动摇的强硬气息。
接下来就是搜集证据的工作了。
王小花……
陈铁柱脑海里想到了这个名字。王德发还有其他的子女没有?如果有,那么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这是另一条道路。
和王二狗这个小鬼子相比,另一个孩子或许知道父亲,或者,她手中可能有父亲留下的东西。
不管是城西还是别处都要去试试。
陈铁柱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明天一大早就走。
而今晚……
他往角落里两个黑色衣裳的纸人处看了一眼。它们就像是雕像一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睡觉。陈铁柱小声说。
纸人微微的低下头,好像已经听懂了命令。
陈铁柱躺下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思绪不断的涌来。王德发的脸、王二狗惊恐的表情、母亲临终前绝望的眼神,三者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张大网。
而自己,站在网上。
风吹进窗户的缝隙里,把桌上蜡烛的火焰也给吹动了。
火焰跳动了一下之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一切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