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刚爬过院墙的时候,陈铁柱就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没有纸人也没有道具,只用两条腿穿了磨损的解放鞋就出得了四合院的大门。
城西的老工业区离这里很近,但是空气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没有煤烟、邻居八卦等混杂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机油、铁锈和无法形容的一股陈旧的味道。轧钢厂的围墙很高,灰扑扑的水泥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些标语,有的字已经歪斜得没法看了,仿佛在嘲笑时间的流逝。
陈铁柱站在工厂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眯起眼睛来观察进出的人群。换班的时间也就不远了,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车链甩出的黑油点溅到了裤子上,但是没有人去擦。这样的生活节奏让他感到很踏实。
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大树底下,面对着大树,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装出一个等朋友下班的样子。路过的人都会看一下他,他的身材很高大,眼睛很冷漠,虽然衣服有些破旧但是很整洁,没有人敢去惹他,大家都绕道走。
半小时后,人群中走出一位年轻女子。
穿蓝色工装,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胳膊,短发利落贴在头皮上,面素净,只有风吹日晒留下的健康红晕,手提饭盒步伐匆匆目光前方透着精明和干练。
王小花,她就是!
陈铁柱身体微微一动,就从树荫下走出了来,在她前面站住了。
王小花停了下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陈铁柱,眼里全是警惕和厌恶的情绪。横冲直撞、拦路的家伙多半就是来找茬的。
退后。王小花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响亮,好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一样。
陈铁柱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十分平和,并不带有市井小人那种猥琐的样子,也没有街头流氓的凶恶气焰,就像一潭死水一样看不到底。
不允许。陈铁柱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带有北方人的口音很重,“我是来提问的。”
王小花冷哼一声,将饭盒夹在胳膊下说道:“问?”找错人了。不认识你也不愿意认识你。没有事情的话,不要影响我去吃午饭。”
说完,她想要从陈铁柱身边绕过。
陈铁柱伸出一只手,虚拦了一下,并没有碰到她,但是这种动作已经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了。
王德发是你的父亲吗?陈铁柱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
王小花的动作停了下来。
转过身去瞪着陈铁柱,眼睛睁的大大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之前聪明的样子一下子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很害怕、很抗拒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王小花声音有些颤抖,努力的镇定住自己的情绪,“你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
陈铁柱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纸张边缘已经烧焦了,墨迹也扩散开来,显得很凌乱。没有展开,在手里轻轻转动。
在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大火烧毁了三条街。陈铁柱语带同情地说,“那天晚上,你爸爸在门口哭了整晚。”第二天他就把你叫到身边说了几句话。
王小花的脸色马上变得非常难看。向后退了一步之后,背部就贴在了冰凉的砖墙上。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咬牙切齿地说,额头上都是汗珠。
请问你父亲是怎么说的?陈铁柱走过去到她的身边,对她说,“那是我犯的错误。”不让再问下去
王小花的眼睛非常激动。张开嘴巴想要争辩或者喊叫,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声音来。胸口急促起伏,就像是溺水的人努力呼吸一样。
旁边的同事开始注意这里的情况,有几个人看着他们,但是看到陈铁柱的样子后,又把脖子缩回去了。
王小花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望着陈铁柱,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有的是对往昔的伤感回忆,有的是对现在这个男人的戒心,还有的就是不能察觉到的一丝同情。
因为她发现陈铁柱眼眶也红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她还是看到了。和她一样都是失去亲人的。
去吧。王小花小声说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不同意。陈铁柱说,“要不是为了解开谜团,我是不会离开这里。”
“其实没有真相的!”王小花突然提高声音,引起路人的注意。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马上压低声音挨近陈铁柱耳畔说:
“父亲确实有说过这件事情,但他说这是他的错误,不要继续问下去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陈铁柱心里的一扇门。
王德发知情了。而且他有自责的心理。
这并不是要推卸自己的责任、被迫不言不语,而是在于主动去承担责任,并且希望通过断绝与女儿之间的联系来守护好女儿。
陈铁柱沉思了一会儿。见到王小花疲惫而又无助的样子,心中的坚冰也融化了一些。
“为什么”陈铁柱问道。
王小花摇摇头,眼眶微微湿润了,但是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其实问了也无济于事。问的话,我们就活得像个鬼一样。父亲说活着的人要学会向前看,即使前面有悬崖也要跳过去,因为后面就是火烧的地方
说完之后她就没有再看陈铁柱了,然后拿起饭盒快步走开了。她的背影很驼,走起路来很匆忙,好像后面有人追赶一样。
陈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她融入到人潮之中。
风吹起地面灰尘。
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逼的话只会破坏剩下的感情。王小花做出的选择也是在生存方面的智慧。
陈铁柱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手指碰到的地方是粗糙的。
缺少一个证据,但是多了一个方向。
正面提问没有用的话,只好从侧面入手。王小花背后的压力,并非只有王德发一个人的愧疚能够承受。
转过身去之后就往工厂另一边走了。那就是档案室所在的地方。
阳光很刺眼,照射在他身上也无法驱散他心中寒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