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宿舍夜谈·下
十月十五日,晚上九点二十分。陈默站在走廊里,那扇木门消失了。
学生走进门里,门关上,然后整扇门像被擦掉一样从墙上褪去。只剩一面白墙。他跑过去用手摸。水泥墙。没有缝。没有门把手。什么都没有。
林小雨跟出来。脸色刷白。“他进去了?”
“进去了。讲完故事的人变成故事里的角色。门把他收走了。”
他转身跑回学生宿舍。剩下的五个学生挤在墙角。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照着天花板。他们看见陈默进来,其中一个男生开口,声音在抖:“下一个是谁?我们还没讲完。轮流讲的。他讲完了。现在轮到——”
“谁让你们讲鬼故事的?”陈默打断他。
“我们自己想讲的。睡不着。”
“规则。鬼故事在这个地方是规则载体。讲完的人变成故事里的角色。你讲了什么?”
那个男生咽了口唾沫。“我讲的是……宿舍楼里的敲墙声。每天晚上十二点有人敲墙。三下。你敲回去。就会有人开门。”
“你还没讲完?”
“没。我刚讲了个开头。他们就说换人。”
“别讲了。所有人。别再讲任何故事。一个字都别说了。”
他转身往走廊走。隔壁门开了。第三值日生站在门口,空白脸对着走廊尽头那面白墙。
“鬼故事规则。”陈默走到他面前。“你知道这个规则?”
“知道。工厂的一部分。夜谈规则。讲完故事的人被写入故事。变成角色。永远困在故事里。直到有人把故事讲完。讲出一个结局。角色才能出来。”
“怎么讲结局?”
“你得接着他们的故事往下讲。讲到结局。但讲结局的人也会被规则记录。如果结局讲得不对,讲故事的人自己也会变成角色。”
陈默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夜谈规则:故事需要结局。讲完的人变成角色。需有人续讲结局。续讲者有风险。结局不对则续讲者也被写入。解法:给故事一个无法继续的结局。让角色卡在最后一句话里。”
他合上本子。对第三值日生说:“第一个学生讲的故事。没有脸的敲门人。故事讲到‘门外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问你们在讲我的故事吗’。然后他变成角色进去了。我得把这个故事讲完。讲到结局。”
“你想好怎么结了?”
“想好了。故事需要一个结局,但结局不能是常规的。不能是‘然后大家都死了’或者‘然后鬼走了’。常规结局会让角色固化。得给一个开放结局。让故事永远‘未完待续’。”
他走回学生宿舍。五个学生看着他。林小雨站在旁边。他坐到地上。手电筒放在中间。开口说:
“那个故事。我接着讲。门外站着没有脸的人,问‘你们在讲我的故事吗’。宿舍里的人没回答。他们反问他:‘你的故事是什么?’没有脸的人说:‘我忘了。你们帮我讲完。’宿舍里的人说:‘我们也不知道你的故事。我们只知道敲门声。’没有脸的人说:‘那你们讲的故事就不是我的故事。我的故事还没开始。’然后他走了。敲门声停了。宿舍里的人继续睡觉。故事到这里——未完待续。”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走廊尽头传来声音。木门重新出现。门打开。那个学生走出来。五官恢复了。完整的人。他茫然地看着走廊。“我怎么在这?”
陈默站起来。对学生们说:“所有人。今晚不许再讲任何故事。睡觉。明天有事。”
学生们钻进被窝。手电筒关掉。陈默走出宿舍。林小雨跟出来。
“未完待续。”她说。“你让故事卡在最后一句话里。”
“对。没有结局。角色就出不来。但故事也没法继续。卡住了。那个学生回来了。因为他讲的故事没有结局。他变成了角色但没有被困住。规则把他吐出来了。”
“如果规则下次要求必须有结局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今晚先过。”
他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手电筒关掉。黑暗中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五日晚九点四十分。夜谈规则处理完毕。未完待续结局有效。学生已归队。明日计划不变:进工厂控制室。关闭工厂。然后往真名层走。剩余时间:约六十八小时。”
松开按键。录音笔扬声器里传出声音。是那个水底冒泡般的鬼语:
“未完待续有效。但规则记住了这个漏洞。下一次它会要求‘必须有结局’。你只有一次机会用这个办法。下次再用就失效了。”
他把录音笔塞进口袋。闭上眼。睡着了。
十月十六日,早上六点十分。陈默被敲门声吵醒。
他坐起来。天刚亮。走廊里有人跑动。他打开门。林小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陈默。又少了一个学生。”
“谁?”
“昨晚讲敲墙声的那个。他昨晚没讲完。只讲了开头。但今早起来他不在了。被窝是凉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递过来一张纸。陈默接过来看。打印体:
“故事未讲完。角色待补全。请讲完故事。否则角色空缺由听众填补。”
他攥紧纸条。“他在哪?”
“不知道。房间没门。没痕迹。就像被空气吃掉了。”
他跑出房间。走廊尽头那面白墙还在。没有门。他回头对林小雨说:“把剩下的学生集中到一个房间。所有人待在一起。不许分开。我去找第三值日生。”
他推开隔壁门。第三值日生坐在床板上。手电筒没开。屋里暗着。看见他进来,空白脸抬起来。
“又少了一个。”
“对。昨晚没讲完故事的那个。规则要求必须有结局。我不能再写未完待续了。得真的把故事讲完。讲出一个真结局。但结局不能让角色困住。得让故事结束但角色释放。”
第三值日生站起来。“你知道怎么讲吗?”
“讲一个死结局。故事里的角色死了。但死的是故事里的角色。不是真人。让故事结束。角色退出。真人回来。”
“你确定?死结局可能把真人真的写死。”
“不确定。但没别的办法。规则要求必须有结局。我可以选一个让角色离开故事的结局。角色走了。故事就结束了。真人回来。”
他转身往学生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第三值日生。“你跟我来。如果我讲错了。你帮我善后。”
第三值日生点头。跟着他走出房间。
他们走进学生集中那间屋子。五个学生坐在床上。林小雨站在旁边。陈默坐到地上。手电筒放在中间。他开口说:
“那个故事。敲墙声。我接着讲。男生宿舍每晚十二点有人敲墙。三下。有人敲回去。门外有人问‘你们在讲我的故事吗’。宿舍里的人说‘对。我们在讲你的故事。你的故事是——你是一个被困在墙里的人。你敲墙是想让人听见。想让人知道你还在。现在有人听见了。你可以走了。墙塌了。你自由了。’墙塌了。敲墙声停了。再也没有人敲墙。故事结束。”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那个消失的学生出现在床上。完整的人。揉着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但陈默注意到一件事。讲敲墙声的那个学生回来了。但讲第一个故事的学生。那个昨晚已经回来的。此刻他的脸又开始模糊了。五官在变淡。嘴在动。无声地动。像在说话。
“他在重复。”林小雨说。
陈默冲过去看。学生的嘴在动。无声地念同一句话。反复念。他读唇形。那句话是: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我的故事还没讲完。”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六日早上六点三十分。夜谈规则复发。第一个故事的学生在重复。未完待续结局失效。他卡在最后一句话里。需要重讲他的故事。用死结局释放他。但死结局可能触发其他角色。风险高。”
他刚录完。走廊里传来更多声音。其他房间。学生们住过的房间。门一间接一间地打开。里面传来小声说话。像在讲故事。一个接一个。声音重叠。越来越响。
“不止一个。”第三值日生说。“整栋宿舍楼。每一间都有人在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