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第五章 | 胡人之神
倒数二十天,章太医过来检查我的身体恢复状况,表示进展良好,超出预期。
我激动地扯起章太医的袖子:“您说,我什么时候能调理成跟正常人无异、可以出远门那种?”
“这……即便是常人,出远门也要经历舟车劳顿,水土不服、感染风寒都是常有的事。刘小姐还是再养上一年半载,缓作打算。”
——再过一年半载就要打仗了啦!没有时间了!
我换了个角度:“如果不着急赶路,而是边走边玩,悠哉游哉的旅行方式呢?”
“那,老夫建议刘小姐前往山清水秀、温暖宜人的地区,比如江南。”
——可是李龚南要去西北,我不能往南走。
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都已经入夏了,全国应该不会有冷的地方吧?听说西北的瓜果大又甜,我想去尝尝呢!能不能趁着天气暖和,往西北走走……”
章太医还没回答,李龚南先抢话道:“不行!”
我瞪他一眼:“我问章太医呢,又没问你。”
“就算太医说可以,你也不能去!”
“凭什么?你都去过了,我如果身体健康,为什么不能去?”
“你明知……太子说了让你留在云州,你就老实待着不行吗?”
我还要反驳,却被章太医开口打断:“刘小姐久病初愈,想要四处走走看看,这种心情值得体谅。但是,莫要忘了,那毒素在你身体里作乱二十多年,如今清除才将将一个月,你体内状况可谓是‘百废待兴’,着实不宜远行。眼下最佳选择,乃是留在云州,保持规律的饮食起居,温养根基,至少半年。”
我抿着嘴唇,缄默不语。
李龚南对太医行了一礼,而后转头对我说:“听见没有?谨遵医嘱,不许乱跑。”
我仍不死心,继续拉着太医的袖子摇晃道:“那,半年之后,如果我恢复得特别好……”
“那时候,自然要那时再看。”章太医边说边抽回衣袖,接着后退半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今日老夫还有它事。刘小姐若无其他问题,恕老夫先行告辞。”
李龚南送章太医出门,一回来就继续劝说道:“现在不是有高铁的年代。西北交通不便,条件艰苦,真不是什么好去处。你……”
我装作没听见,走到门外大喊一声:“廿三!召集同学,准备上课!”
***
倒数十二天,我听闻张员外回到云州,立马派人去约他到酒楼一叙。
在酒楼包厢等待期间,我谆谆叮嘱李龚南:“这张员外祖辈都跟胡商来往,你多跟他打听打听胡人的消息,有备无患。”
如此为他着想,他却不领情,反而冷笑一声。
“张、员、外,你第一任相亲对象就是他吧?关系保持得不错啊,随叫随到?”
我无奈地捏了一把他的脸:“待会儿你见了他,就知道这飞醋吃得有多可笑。”
张员外闻信而至。
李龚南见到他第一眼,周身气焰瞬间熄灭。
毕竟,正常人很难对一位笑意盈盈的弥勒佛产生敌意,更难把他当情敌。
“哎呀刘小姐,数月不见,您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呀!”
向我鞠躬作揖后,张员外转向李龚南:“这位公子看着面生。鄙人张霄岳,家里做点药材生意。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何处高就?”
“真巧,近年来在下也做了点小生意,江湖名号——李逍遥。”说完,李龚南狡黠地瞥了我一眼。我微微白眼以示回应。
“啊!您、您莫非就是湘川长明灯创始人,李逍遥公子?”
“正是在下。”
“逍遥公子!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两人陆续落座,互吹得热闹,全然不顾我憋笑憋得发抖。
“刘小姐可真是人脉广博啊!竟连逍遥公子都认识!”张员外一边吹捧着“李逍遥”,一边不忘恭维我两句。
“咳,不光认识。”李龚南抓住我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心戒上的闪闪红光倒映张员外的黑眸子里。
“我们已经订亲了,正在挑吉日完婚。到时候,张员外一定要赏光来喝杯喜酒!”
此言一出,我惊愕地转头瞪向身边人:订亲?跟谁?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呢?!
张员外也愣了一秒,但他反应比我快,脸上立马堆满笑容,连连作揖。
“这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刘小姐和李公子真乃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佳偶天成、金玉良缘……”
虽然羞恼,但现在不是拆穿他的时候。我捏了捏他的手,小声提醒道:“聊正事!胡人!”
他清清嗓子,举起酒杯,打断张员外滔滔不绝的贺词:“多谢张员外的诚挚祝福。今日相邀,其实是想请教有关胡商的事。还望张员外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张员外也端起酒杯,跟李龚南对碰,又跟我点头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滴酒不沾的我只能陪笑着啜一口茶。
“实不相瞒,去年年底,在下亲自去过一趟胡镜,在一个叫‘哈克密’的小城住了几天。”李龚南打开话匣,“我观胡人风土人情,与我们中原大不相同,着实有趣,亦有许多不解之处。比如——”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Hotel。
“我住的地方,叫这个奇怪的名字。”
张员外挺直后腰、伸长脖子(如果他有脖子)看了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l,e?t,o,l,横线?l……”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他俩相对而坐,李龚南写下的英文字母,在张员外看来是颠倒的,但他没有提出异议,而是照常念出来了。
念完,他抬眼冲李龚南笑笑:“李公子竟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厉害!可是,这个e是不是写反了?如果是letol-l,这不是个通用词语,可能是专门起的店名。”
“嗯,也许吧。”李龚南不动声色地擦掉水迹,“听闻张家世代与胡商来往,可知他们对中原的看法如何?除了药材,对于中原的其他物产,他们难道就没一点兴趣?”
“当然有兴趣。不瞒您说,鄙人家族主要从胡人手里采购西域的药材,同时出售一些中原物产。他们需要的东西无非是些瓷器、丝绸,茶叶,偶尔提些特殊要求。”
“比如?”
“比如……有一次,他们点名要某位大家的字画,说是要献给至高神。”
“字画?献神?”我不由自主地发问,“胡人的神,看得懂中原的字画?
“我也纳闷啊,但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那字画也不好找,多年前已遗失江湖。可那胡商非常笃定,说是神的旨意绝对正确,还给出大致方位。我派出张家半数人手,苦寻三四个月,竟然真的在一个无名古墓里找到了。那古墓原是密封的,若不是我们特意寻找,说不定还能埋上几百年。”
“这么说来,他们的至高神,还挺灵验?”
我的好奇心被瞬间点燃。
在经历与刘婷的灵魂对话之后,我再也不敢断言世上无鬼神。宁可信其有,保持敬畏。
这时,沉默半晌的李龚南放下酒杯,开口道:“我在哈克密城也天天看他们膜拜至高神。胡人对于他们的信仰,可谓虔诚之至、全民狂热。”
“其中最玄乎的,莫过于‘神降’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