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离开设计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很刺眼，姜眠坐在椅子上，背心的冷汗还没有干透，黏糊糊地粘在了棉麻衬衫上。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板中央的大问号，直到听见走廊里传来陆沉关上门的声音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是放松，而是一股更深的焦虑潮水般的涌来。常规专家的路子走不通了，老张提供的模拟数据成了判决书一样挂在墙上。找不到新的突破口的话，项目就会停滞不前，并且成了她职业生涯中的一次污点。赵无极虚伪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他正等着看自己出丑。
姜眠站起来之后，双腿有些发软。她走到了图书馆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儿，在安静之中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从书架上取出了几个发黄的档案盒，在灯光的照射下灰尘四处飞扬。这就是三十年来我国古建筑修缮的实例记录。翻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现代力学计算虽然准确，但是用在百年木结构中出现的空洞处时显得有些生硬。所有的加固方法或者是破坏原来的外观，或者是不能够消除应力集中的情况。在“妥协”与“完美”的之间来回挣扎的时候，大脑就会快要崩溃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沉发来的消息说：“打完电话了。”有的顾问认为这是结构性的问题，一般的材料是无法填补的
姜眠看着屏幕，心中一阵发沉。是不是没有可以解决的方法了呢？
此时，在挂电话之前那位顾问随便抱怨了一句，这句随口说的就如一道闪电一般劈开了混沌。姜眠一下子坐了起来，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四个字：铁杉补缀。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非常突兀。她马上去查文献数据库，输入关键词之后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的结果很少，大概只有几十年前的一两本旧期刊中提到了这个名词。描述比较简略，只说这是利用某种木材纤维的特点进行微观填补的一种工艺，并且能达到“以柔克刚”的效果。
以柔克刚……姜眠嘴里嘟囔着。这就是古代戏台缺少的东西。老化的木头梁需要的是顺应，而不是反抗。
很快把手中的资料整理好，古戏台的三维扫描图、应力分布云图以及有关“铁杉补缀”的一些零散资料等全部都收了起来。这份请求书不但是技术上的求援，也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追忆。只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专业程度才能请到传说中的匠人。
陆沉也没有干坐着。出了大楼之后就坐上了车，给几个行业的私人手机号码打电话。这些号码不在公司的通讯录里，都是这几年来为了查清父亲当年事故真相而慢慢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网。
老李，帮我去了解一下一个人的情况。陆沉的声音非常冷酷而且十分肯定地说，“我要找一个会做传统榫卯结构的老木匠，他姓陈名伯。”也就是平时不见人影的那种
电话那边过了会儿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陈伯，你是指住在青溪村的老头吗
“你知道的吧？”
略懂一些。老头很不好脾气，以前是县里有名的木匠，后来就不再出门了，就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让进去。据说有几本祖传的手册在手中，但是死活不肯传出去。那么你是遇到了不能啃的骨头了吗
陆沉眯起眼睛，在方向盘上轻轻的敲打了几下。大概可以。告诉我他确切的位置
陆沉过半小时后就回到了设计院。姜眠还是原地没有动，面前放着很多打印好的资料。她的眼镜滑到鼻尖，脸色苍白但眼睛非常明亮。
有了线索。陆沉将一份打印好的地址单放在桌上，神情很认真地说，“青溪村，在山边的那个村子。”由于交通不便，所以只能开车进去
姜眠拿着地址单，手指轻轻抚摸着纸张边缘粗糙的地方。青溪村是地图上很难找到的一个地方。
这个人很难对付。陆沉看着她，目光很沉，“对外界很防备，可以说是厌恶。”我们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另外他也不愿意把技艺外传
姜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社恐的本能在尖叫，告诉她应该躲回耳机里，逃避这种未知的社交风险。面对一个固执的老人，比面对几百人的演讲还要可怕。
但是看到桌面上那张复杂的结构图，看见那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的空洞。
不试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姜眠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把资料整理好放入文件夹中。
我们很有耐心。陆沉又说，“还要注意他不要被他吓到。”
姜眠点了一下头。技术上的较量也就是人心中较量的过程。传统技艺中常常伴有的自大与孤僻，要想打开心门，除了图纸之外还需要一份尊重。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十分璀璨，似乎嘲笑他们无能。但是姜眠心里却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着，并且是坚定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发出“啪”的一声。
什么时间出发呢？她说。
陆沉看了看表，明天早上就可以。我已经买好车票了，先到县城之后再租一辆包车前往目的地。”
姜眠不语，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从家里拿一些东西并不是送给别人的东西，而是多年来她收集到的古代建筑的照片、手绘的笔记等资料。用无声的语言告诉那个老匠人：我们懂得建筑，也懂得尊敬。
陆沉看着姜眠忙碌的样子。瘦小的身影站在大办公桌前显得有些单薄，但是脊背挺得很直。
姜眠。陆沉说道。
姜眠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转过头来看着他。
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在的。陆沉说道。
姜眠呆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淡然一笑，转瞬即逝。低着头继续整理文件，轻声细语：“嗯。”
深夜的时候。设计院的大楼犹如孤零零的一座岛浮在城市的边上。在遥远的青溪村，有一位老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擦拭着一块古老的木板。不知道在千里之外有一群人带着绝望中的希望向自己走来。
姜眠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包子里，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发出清脆而尖锐的声音，好像有某种含义。
她戴上了耳机但是没有放音乐。就是想要听一听自己的心跳声，看看是不是还在有力地跳着。
明天将会是一场艰苦的比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