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整个城市都还处于沉睡状态,图书馆的自动感应门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姜眠站到门口之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老纸特有的霉味和干燥剂的味道,这样的气味使她感到很踏实。与人声鼎沸的会议室相比,这里非常安静,好像是一个大大的茧子。整理好昨天晚上做的“铁杉补缀”初稿后放进包包里,肩膀稍微有点下垂。
陆沉走在她的旁边大概半步左右的地方,手中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装满打印纸的文件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把帽衫戴在头上,大部分的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冷峻的下颚。穿着这样简单朴素的衣服,他的样子倒不像是一个设计院总工,倒像是一个陪女朋友来自习的普通学生。
左第三排书架后面就是古籍区,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陆沉压低声音很快地报着坐标说,“图书管理员老陈正在值班,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只负责找书,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姜眠点头了,但是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砖缝中的空隙处,手指不自觉地碰触着耳机的边沿。戴降噪耳机的目的并不是听巴赫的音乐,而是屏蔽掉外界一切可以带来干扰的因素。翻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等等在她耳朵里都会被放大成很难听的声音。
两人走在空旷的大厅里面,向着里面走。这里的灯光比室外的要暗很多,并且还有许多细微的灰尘在空气中飘浮。陆沉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打瞌睡的管理员之后,来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推门而入之后迎面扑来的是浓浓的老书味道。
房间比较小,四周的书架都很高,中间有一张大桌子。有一位白发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在柜台后面看一本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之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下去。图书管理员不怎么说话,但是很可靠。
姜眠走到长桌前面放下自己的东西。拿出笔记本、笔,动作很轻柔,唯恐发出一点声音。陆沉很快将带来的资料铺在桌子上,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部。
好的,可以开始了。陆沉说。
姜眠戴上耳机,打开静音开关。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翻开《营造法式》的第一本影印本,手指触摸到纸面的感觉很粗糙。大多数都是几十年前扫描出来的照片,分辨率低、字迹不清。但是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也不能漏。
“铁杉补缀”这个词语太生僻了。数据库里查不到,现在的教材里也没有记载,在行业的论坛上也只有很少的人提到过。所能够依赖的就是那些被丢弃在一边的旧书了。
时间飞快地过去了。窗外的天空由黑变灰之后又变成蓝色。图书馆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在光线中的灰尘也在飞舞。姜眠的眼镜滑到鼻子尖了,她推了推眼镜继续看下去。神情专注而紧张,微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社恐本能在尖叫,催促她躲起来,但是此时有关结构、力学、木材纤维的内容成为她的唯一救命稻草。
陆沉并没有去打扰她。他坐到一边核对姜眠找到的资料,并把重要的内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有时候他会拿起保温杯喝一口温水,然后放到姜眠的手边。当姜眠感觉到手中有温度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端起杯子喝完之后又继续看起书来。
两小时后。姜眠的手指变得很僵硬,脖子也很酸痛。取下耳机,用手按住太阳穴。陆沉递来一条湿毛巾,姜眠接过毛巾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找到没有?陆沉问道。
姜眠指了指桌上的那叠复印纸,上面画满了用红圈圈出的部分。有三处记载里提到过“以柔克刚”的具体做法。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图示并不完整,而且术语也很生僻,不知道比例、工序如何。”
陆沉靠近了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很难看懂,好像天书一样。但是他对其中的重点还是能看出来的。指着其中的一段内容说:“选材的时候必须用阴干的铁杉木,不可以暴晒。”另外,补的时候要用桐油和石灰混合,大概的比例是……”
姜眠抢过话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3:7?”不正确的,微观上的补充的话,比例应该更小。是2:8或者是1:9都可以。要进行检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信息仍然很零散,但是方向已经比较明确了。不是凭空想象出的东西,而是可以进行推敲的具体数值。
另外一件事情。陆沉从文件袋里拿了一张地图,放到桌子上,“青溪村的地形图。”陈伯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车可能到不了最后一段路我们得准备好徒步用的东西
姜眠看着地图上蜿蜒的山路,心里咯噔了一下。步行的话就只有背着沉重的设备,并且那位老匠人据说十分孤僻,不愿意见外人。又感到害怕,手心微微出汗。
不害怕。陆沉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语气平稳而坚决地说,“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请教的。”怀着诚意、拿出数据以及尊重。陈伯是一名工匠,工匠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手艺和态度。只要方案好就行。”
姜眠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红点。这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也是最后的机会。
“嗯~”她轻声回应着。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就像是两台精密的仪器一样,高效率地工作着。姜眠从古籍中选出有关技术细节的部分,陆沉把选出来的内容改写成可以实施的工程技术语言,并且制定出旅行计划。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主要是简短的信息交换和确认。
该节点受力情况要重新分析。收到之后我就会重新计算模型。陈伯住的地方附近有没有水源?传统的工艺要用清水来浸润木头。查过之后发现村口有一条小溪,水质很好
太阳升起之后,图书馆里的光线变得很强。快要闭馆了。姜眠收拾好所有的资料之后,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很厚实,里面装着人们心中所想得到的东西,也包含着所面临的困难。
陆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车票、证件、工具都已经带好了。看了一下手表之后又对姜眠说道。
做好准备了吗?提出问题的是他自己。
姜眠站起来之后把包背在背上。取下耳机系好。这个时候她的脉搏又跳到了正常范围。虽然前面还是雾很大,也不知道那个叫陈伯的老头是好是坏,但是手中握有的不仅是资料,还有打开局面的钥匙。
出发吧。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两人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早晨的阳光很刺眼,街道上已经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姜眠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去,那里有山有村庄还有一个等待解决的谜题。
陆沉给她的车门打开之后就示意她坐进去。姜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把安全带系好。陆沉走到司机的位置后,启动了车子。
车流里慢慢行驶的汽车。姜眠斜倚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脑海里不断的回放着刚才得到的重要信息。
“如果陈伯懂这一行,我们就可以把戏台保住。”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车窗外的风景很快变得模糊不清,城市的样子也越来越不清晰,之后看到的便是一排接一排的高山。距离青溪村大约还有两百公里,但是这只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