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那四句诗，包公只压下一句话：“查到人之前，谁也不许声张，照常修文。”
苏文卿白天在浪漫派打瞌睡，晚上蹲在食堂抢肘子。
副印的事，一天没停。周执事每夜翻库房旧档，翻得眼珠子发红，翻出来的全是二十年前的旧账。
“文卿，你就不急？”
“急，急也得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查案也得靠这口肉。”
这半个月，她风头太盛。
包公在议事堂当众嘉奖，赏她一方上品端溪砚，还撂下四个字，可当大用。
八大宗师轮着塞东西。杜不陵塞墨，一塞一大把；袁宏道拉她逃课逛集市；李易安三天两头送茶点；王摩诘捧来一盆茉莉，说养花静心。
李不太白最得意，叼着葫芦满山溜达，见人就说：“我徒弟，亲传的，不是捡的。”
苏文卿心说，师父，我就是你赌气捡的。
花无百日红，这话这天早上就应了。
苏文卿拎着两个包子刚到浪漫派门口，五个黑影齐刷刷堵上来。
全是边塞派弟子，黑甲束腰，肩上扛着短棍，踩得地砖咔咔响。为首的最高，腰里挂一口黑鞘宝剑，脸长得是真有杀气。
“苏文卿！”
“哎。”
“你站那别动！”
“我没动啊。”她咬了口包子，“你谁？”
“高达夫宗师亲传弟子，孙破阵！”
“孙师兄。”苏文卿点头，把包子咽下去，“有事说事，我一会儿还得去听课。”
“听课？你听什么破课！”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柳萌萌挤在最前头，脸都气红了。
“你们堵人门口算什么本事！”
“堵门？”孙破阵嗓门更大，转过身冲满山人一挥手，“今天我把话撂清楚！”
他指着浪漫派的门匾，喊得半座山都听得见。
“这半个月，殿正嘉奖她，八大宗师捧着她！赏砚台，送墨锭，送茶点，还送花！”
“我们边塞派弟子，五更天就出去巡山，脚底板磨出茧子，谁给过一粒豆？”
“上阵杀敌的事是我们扛的，可赏赐全落一个写打油诗的小丫头头上！”
“说得好听叫团宠。”他拔剑往地上一顿，“说难听点，就是看脸！就是重女轻男！”
人群里炸开一片，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直皱眉。
苏子瑜从人群外走进来，玄铁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孙破阵，收剑。”
“苏师兄，这不关你事。”
“她是我师妹。”
“你豪放派护得，我们边塞派问不得？”
“问，得讲规矩。”苏子瑜冷冷开口，“堵门，是闹事。”
“我就闹了。”
柳萌萌冲上前一步：“你们有本事冲文卿来！堵门口说她的诗是垃圾，你念过没有！”
“念过？排骨汤，鹊桥仙，全是些文绉绉的花架子！边塞诗你会写吗你！”
“没写过。”苏文卿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了。
“没写过就闭嘴！”
“我这不是正要写嘛。”
她把手指上的油在衣襟上蹭干净，慢悠悠往前迈一步。
“比啊，怎么不比。”她抬眼皮看他，“不过先说清楚，我赢了怎么办？”
周围一静。
孙破阵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赢？”他拍着腰间的宝剑，剑鞘磕出脆响，“这把乌鞘剑，我师父赏的，削铁如泥！你要赢我，剑归你！”
“输了呢？”
“输了，你跪下，跟整个边塞派道歉，说自己写的全是垃圾，然后滚出修文殿！”
人群哗一声。
柳萌萌脸都白了，一把拽住她袖子：“文卿，别答应他！他那话说得太狠！”
“答应。”苏文卿把袖子抽出来。
“文卿！”
“萌萌，他说我写的都是垃圾，我认。”
“你认什么！”
“我认。”苏文卿转头，盯着孙破阵，“他是来挨打的。”
孙破阵怒极反笑，宝剑往地上一顿：“好！就写边塞！就写杀敌！就写家国！让满山都看看，你除了写汤，还会什么！”
苏文卿的笑，收住了。
她往前走一步，风从山门那边刮过来，掀了她一角衣摆。
她开口，声音不高，一下一下，像砸在石头上。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孙破阵脸上的笑，僵了半格。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书山上空的云，动了一下。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云层“轰”地裂开，一声闷雷压顶，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铁蹄声，像千军万马从山巅踏下来。
满山弟子齐齐抬头。
半空中，一层层铁甲虚影浮起来，衣甲铮亮，刀戈林立，肃杀文气直冲云霄，压得满山树叶都往下垂。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孙破阵腰间的乌鞘剑，“铮”地颤了一声。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哐当”！
那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鞘自中间崩裂，剑身断成七截，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孙破阵两手撑地，膝盖“噗通”砸在砖上，被那文气死死按着，站都站不起来。
苏文卿没停。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满堂人呼吸都停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末字落地，天上铁甲虚影齐齐转身，朝北一拜，散作漫天寒光落下来，连风都凉了。
整座书山，静得听不见一声剑响。
人群外一阵急跑。
高达夫拨开人堆冲进来，靴子上还沾着巡防营的泥。他站定，喘着气，脸上那层杀气一点一点化开。
“方才那句，谁念的。”
“我。”苏文卿回头。
高达夫盯着她看了三息。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睛忽然红了。他“扑通”单膝跪地，把腰间那口黑鞘镇派宝剑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好！好一个满江红！”
“孙破阵那口，是凡铁。”他把剑往前一送，“这把跟了我二十年，配得上你。”
苏文卿看看剑，又看看还跪在地上的孙破阵。
“高宗师，剑我收。”
“好！”
“不过你徒弟，得给食堂鞠个躬。”
“为啥？”
“他刚才跪这儿，把我包子油蹭地上了。地砖刚擦的，周执事瞧见，又要罚我钱。”
满堂人先愣一息，接着哗一声笑翻。
孙破阵从地上爬起来，脸红得像烧红的铁，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时，山道上人头攒动。
李易安提着裙摆跑在前头，杜不陵叼着半块糕，袁宏道一路拍手，林不陵边跑边抹眼角，王摩诘抱着幅画，贾阆仙抱着戒尺。八大宗师齐到场，把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方才那词！”贾阆仙头一个冲上来，“韵脚没得挑，字字有骨！我这一派，你想学什么，我全教！”
“别抢！”李易安一把把她拉到身后，“丫头，先跟姐姐喝口茶压压惊。”
“你们让让。”杜不陵叼着糕含糊喊，“她是我现实派的苗子。”
李不太白扒开人群挤进来，一眼看见那口镇派宝剑，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高达夫，你这剑也舍得？”
“舍得。”高达夫揉着眼睛，“她有这个本事。”
街口，包公的官轿也到了。周执事小跑上前，展开一道烫金文书，扯着嗓子念。
“殿正口谕！”
满场肃静。
“苏文卿，写家国之词，字字有铁，文气引动万军之象，心正词正，堪为楷模。”
“特赏里程灵石二十块，文财三百两，课业免一日。”
“另，文气升档，连升两级。”
板子叮。
【文气判定：举人初期，连升两级，至举人后期。】
【奖励：里程灵石二十块，文财三百两，极品松烟墨一方。】
【宿主人气榜：全山第一。】
【评价：她的词里，有铁。】
【预警：内鬼未明，副印去向仍未查到。】
半空弹幕哗哗刷开。
【连升两级！书山第一人！】
【孙破阵那把剑崩成七截，我笑死！】
【等等，内鬼还没揪出来呢，别光顾着乐啊！】
散场时，日头偏西。
苏文卿抱着那口沉剑站在门口，被一群人围着，一句一句往外回，脚都站麻了。
人群外的老槐树下，苏子瑜站着。
那口剑压得她肩膀往下沉，嘴上还在跟人贫，说这剑能不能切开肘子。
他忽然觉得心口跳得有点乱。
这个女孩子，好像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板子叮。
【检测到 苏子瑜 好感度 ＋２０。当前好感度：８。】
【评价：这口气，跳得不对。】
苏子瑜攥紧玄铁笔，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快。
树后头，辛小轩探出半张脸，笑得像偷到鸡。
“得嘞，负的，终于变正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