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入口被乱石死死壅塞，大块巨岩横亘通路，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全数清开。硬闯隘口要直面山坡之上居高临下的袭扰，樵夫小径又容不下沉重粮车，进退两处皆是掣肘。沈穗权衡前后利弊，最终传令全军向后回撤二里，寻一处背山临溪的平缓谷地扎下临时营盘，暂且避开那片处处暗藏杀机的山道隘口。
“后撤之时盾阵万万不可散，谨防敌人趁我们转身的间隙发难。” 陈虎沿着队列来回奔走，高声向各队头领叮嘱，“哪怕多耗些时辰，也不许各部自顾自奔逃。”
队伍缓缓调转方向，车轮碾过满地碎石，发出杂乱的咯吱声响。护粮队的盾手排成断续的掩护阵列，走在队伍的最后方，提防山坡之上的伏兵趁商队后撤的时候再度抛下飞石。待到所有人马尽数退入谷地，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这片谷地一侧有山壁可以遮挡落石，一旁溪水潺潺流淌，能够供给全队人马饮水，四周地势开阔敞亮，没有高耸陡峭的山坡直逼营寨，不至于再遭受从上往下的抛石袭击。
“把哨位再往外铺出百十步，莫要只守贴着帐幕一圈。” 老谷登高望过周遭地势，对着前来领命的小头领开口嘱咐，“开阔地虽无落石之患，却要提防有人借着林木摸近营盘。”
护粮队员各司其职，一部分人手持木盾，沿着营地外围布下环形警戒哨位，人与人之间拉开间距，视线互相交错，杜绝视野出现盲区；另一部分人砍伐矮灌木、捡拾干枯柴薪，搭建简易帐幕。民夫卸下骡马背上沉甸甸的水囊，成群走到溪边汲水，木桶沉入溪流，哗啦水声不绝于耳。一缕缕烟火自营地之内缓缓升腾，灶坑顺着溪流沿岸挖掘出来，石块垒起简陋灶台，干柴填入灶底，火苗舔舐陶锅外壁，水汽袅袅向上蒸腾，杂粮饭的淡香慢慢在空气之中弥散开来。谷糠碎屑被山风卷起，飘向四处，有几粒粘在民夫粗布袖口之上，抬手拂过便簌簌掉落。
李二拎着两只木桶，混在一众伙房杂役之间走到溪水边取水。方才山道撤退之时，一块飞溅的碎石把他袖口划开一道斜斜的裂口，粗布织物的线头散乱翻卷。他走到浅滩，将木桶重重沉入流动的溪水，冰凉的溪水漫过手掌，浸得指节微微发僵。抬眼之间，他眼角余光扫过灶坑那边，一名负责烧水做饭的杂役举止分外古怪。
那杂役低着头，身子半掩在升腾的白色水汽之后，一只手藏在衣襟内侧，指节扣紧一个小小的麻布小包。他时不时抬眼飞快扫视四周，目光来回扫过往来取水、搬运柴草的人影，耳尖绷得泛红，脖颈皮肉隐隐绷紧，浑身都透着一股心神不宁的局促。寻常伙房杂役干活，或是埋头添柴，或是收拾碗筷，不会这般频频窥望周遭，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确认有没有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此刻灶边往来人手杂乱，不少民夫、士卒来回穿梭，灶火噼啪作响，蒸腾而起的白雾恰好把他大半张脸遮住，旁人很难看清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那杂役借着水汽做掩护，手腕微微倾斜，眼看就要把布包之中的粉末抖进沸腾翻滚的饭锅。
李二没有当即高声喝破。若是此刻大呼出声，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把药粉直接扬撒开来，周遭干活的人难免会被波及。他手上装作若无其事，将两只汲满水的木桶提起来，桶底晃荡的清水撞击桶壁，造出哗啦哗啦的响动，故意放大自己这边的动静，以此吸引旁人的注意力，同时脚下放缓步速，绕开灶坑的正面，借着一堆堆叠起来的干柴做遮挡，悄无声息向后退去。
他避开伙房这边众人的视线，沿着帐幕的阴影快步去找陈虎。营地之中人喊马嘶，骡马时不时打一声响鼻，各类嘈杂声响正好掩盖他的脚步。陈虎正立在一处帐幕外面，手上检视队员上交来的甲胄，腰间那柄卷刃的断刀，刀鞘被手掌长年摩挲，泛出一层温润哑光。连日行军奔袭，肩头旧伤被山间潮气浸过，又泛起一阵阵钝涩的抽痛，他只是眉峰略蹙，便把那股躯体上的不适压了下去，全副心神都放在营地布防之上。地上散落少许干草碎屑，他落脚之时，靴底碾过干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头领。” 李二走到近前，压着气息说话，生怕被远处灶坑那边的人听见，“方才我到溪边取水，看见伙房那名烧火杂役形迹可疑。袖中藏着麻布小包，借着锅上的水汽遮掩，看样子是打算往饭锅里撒东西。”
陈虎眉峰骤然拧紧，眸光沉沉一敛。昨夜才在晋安栈拿获三名夜闯账房偷窃舆图的细作，本以为敌人的暗手已经被遏制，万万没有想到，还有人混进运粮队伍的伙房之中伺机作祟。
“切莫声张。” 陈虎抬手按住李二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显露半分异样，“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回去，远远盯住那人的一举一动，不要靠的太近，免得引起他的警觉。我带上几个人，顺着柴垛阴影迂回过去。”
李二轻轻颔首，依言转身，又慢悠悠朝着伙房方向走回去。他斜靠在一棵老树干边上，装作随手摩挲自己袖口被碎石划破的裂口，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锁死灶坑边那名杂役的身影，半点不敢松懈。
中军帐内，沈穗与老谷正俯身对着那幅手绘地形图商议进退对策。油灯还没有点燃，帐幕缝隙透入白日的天光，落在麻纸之上，山川隘口的炭笔线条看得一清二楚。老谷粗糙的指尖点在那一段被乱石封堵的官道位置，眉头紧锁。帐内地面铺着一层薄薄尘土，风吹帐角，尘土微微扬起。
“安重荣手下这一批人手，不与我们堂堂正正对阵，只靠落石袭扰拖延时辰。我们每在这里多耗一天，黑风口峡谷那边，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加固埋伏，布设更多陷阱。” 老谷的目光越过图卷，望向帐外喧嚣起伏的营地，“越是看起来暂时得以喘息的歇营时刻，越要加倍提防暗处的阴谋。明枪尚可举盾抵挡，藏在队伍内部的祸患，才最叫人防不胜防。”
沈穗指尖轻叩身下铺着的粗毡，心口微微敛起。自离开晋安栈启程之后，袭扰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至。先是山道乱石封路，后又察觉伙房之内潜藏的隐患，敌人内外配合，一环扣着一环布下圈套。她袖口下，手掌贴向心口衣料，那一处隔布传来的凉意，叫纷乱的心绪快速沉定。肩头经过连日劳作，泛出一阵阵发酸的倦意，她微微耸了耸肩膀，把那股疲惫强行压下。
帐外传来巡哨护粮队员走动的足音，甲片、木盾互相碰撞的细碎声响，隔着麻布帐幕隐约传入帐中，和帐外灶坑柴火噼啪的燃响交织在一起。帐外的喧嚣越是热闹，帐内二人心中的戒备便越是深重。
灶坑那一边，那名下毒的杂役见李二已经走开，周遭往来的人手又大多忙着搬运柴草、照料骡马，不少哨卫的目光尽数投向营寨外围的山林，似乎当真没有谁留意伙房之内的动静。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再度把那只麻布小包捏紧在掌心，身子往前微微半倾，手腕缓缓向下倾斜，布包的开口正对锅口升腾而起的滚滚白汽，只要内里的药粉落进沸水，等到饭食分发下去，整支商队的人马便会中招，四肢酸软无力，任人宰割。
柴垛的重重阴影之后，陈虎已经挑选了两名精干队员，矮着身子，一步一步悄无声息迂回靠近。脚下刻意避开枯枝碎石，防止踩踏弄出响动暴露行踪。三个人隐身在高高的柴堆之后，目光牢牢锁死灶坑边那人的每一个动作，连对方指尖肌肉细微的抽动都不曾放过。方才李二悄悄退回报信之后，他们便绕路迂回到此处，隐忍不动，等候最佳出手时机，务求人赃俱获，不给对方销毁物证的机会。
一名护粮队员嘴唇微抿，把声音压到极轻，凑近陈虎耳边低语：“头领，要不要此刻便冲出去？”
陈虎微微摇头，视线依旧钉死灶前，用气声作答：“再等片刻，等他即将撒药之时再动手，人赃方能俱在。”
阿桃抱着账册从帐内走出来，正要去清点方才撤退途中的物资损耗，眼角瞥见柴垛那边的人影，立刻便明白眼下正在发生什么，脚步顿住，立在帐门内侧，屏息静待事态发展。她怀中麻纸账册边角被山风微微掀起，炭笔夹在纸页缝隙，指腹捏住卷边，防止纸页被风彻底吹开。
营地四周，溪流潺潺流淌，远处山林传来阵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动静。表面上看，这只是运粮途中一次普通的中途歇营，烧水做饭，休整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