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坑之内沸水滚滚翻涌，白茫茫水汽蒸腾向上，大片白雾漫开，把灶边半片区域笼进朦胧雾气。伙房土灶石块被烈火炙烤得滚烫，干柴在灶底噼啪爆响，火星时不时顺着柴缝向外蹦跳。那名混在杂役当中的下毒细作，掌面死死攥紧麻布小包，手腕一点点往下偏斜，布包口子正对沸腾翻滚的锅面，只要内里灰白色药粉倾落，整锅饭食便会尽数遭人暗害。
“柴火再添一把，饭食还要片刻方能熟透。” 一旁烧火的杂役随口招呼身旁同伴，埋头往灶膛推送木柴，视线并未往细作这边多落半分。
他飞快扫过周遭。营地里人来人往，民夫来回搬运柴薪，护粮队员大多在外围哨位值守，不少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营寨外的山林方向，提防山坡伏兵再度发动袭扰。灶边近处，只剩寥寥几个埋头添柴的杂役，个个忙于手头活计，好似无人察觉他的小动作。细作紧绷的肩背略松，心底暗存侥幸，只待药粉撒入沸水，便可大功告成。
柴垛厚重阴影背后，陈虎带着两名护粮队员矮身伏低，脚下专挑软实泥土落脚，避开枯枝碎石，不叫踩踏弄出半分异响。三人借高高堆叠的干柴完全遮蔽身形，目光牢牢锁死灶坑边那人的一举一动，连对方指尖肌肉细微的抽动都不曾放过。方才李二悄悄退回报信之后，他们便绕路迂回到此处，隐忍不动，等候最佳出手时机，务求人赃俱获，不给对方销毁物证的机会。
一名护粮队员嘴唇微抿，把声音压到极轻，凑近陈虎耳边低语：“头领，要不要此刻便冲出去？”
陈虎微微摇头，视线依旧钉死灶前，用气声作答：“再等片刻，等他即将撒药之时再动手，人赃方能俱在。”
“住手！”
陈虎一声低喝，粗沉嗓音冲破灶边水汽裹挟的嘈杂，骤然炸响。
下毒杂役浑身猛得一颤，躯体剧烈抖动，心神瞬间大乱。图谋被当场撞破，他再顾不得伪装，手腕狠狠一翻，就要将整包药粉尽数扬撒进沸腾大锅，就算毒不倒全队，也要毁掉伙房现有的口粮储备。
陈虎见状跨步疾冲，身形自柴垛阴影之中猛扑而出，大手径直朝前探抓。那杂役慌急之下抬脚狠踹灶沿，打算把盛满沸水的陶锅直接踢翻，滚烫汤水泼溅开来，既能伤及近处之人，又可顺势抹除药粉痕迹。灶膛内燃烧的干柴受震动噼里啪啦蹦出几点火星，擦着杂役的裤脚掠过去。
身旁两名护粮队员紧随其后快步冲出，一左一右扣住细作双肩，发力向下狠狠按压。那人拼命扭动身躯挣扎反抗，脚下仍旧奋力蹬踹。陶锅被踹得剧烈摇晃，滚烫沸水激荡震荡，数滴滚热汤水飞溅落地，腾起缕缕白汽，锅身终究没有倾覆倒地。
“哗 ——”
麻布小包从细作慌乱松开的掌心里滑脱，重重摔落在灶边黄泥地面，包口崩裂，灰白色药粉撒出大半，混进潮湿泥土，散出一缕淡淡的刺鼻气息。靠近灶边的几名伙夫嗅到异样气味，纷纷皱起鼻子，下意识偏过头颅避让。
周遭干活的伙夫、搬运柴薪的民夫听见这边动静，尽数停下手上活计，一窝蜂朝着灶坑方向围拢过来。人声喧哗嘈杂，议论此起彼伏，一双双惊疑的目光尽数投向被按倒在地不停扭动的杂役。
“出什么事了？”
“怎么闹起来了？”
人群窃窃私语不绝，不少人满脸茫然，尚不清楚方才险些酿成何等祸事。后排几个年轻民夫踮起脚尖，拼命往人缝里面张望，互相用胳膊肘悄悄碰着身旁同伴，低声交换疑惑。
陈虎脚掌轻轻踩住地上残留大半药粉的麻布包，不让旁人随意触碰，随即扬声开口，清亮嗓音叫围拢过来的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此人意图往全队饭食中投下毒物，方才被我们当场拿获。”
消息传开，围观众人顿时一阵哗然，后怕之感在人群间悄悄漫开。一想到方才险些就要吃下掺有毒物的饭食，不少民夫后颈泛起一层薄寒，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远远俯视地上被制住的杂役。有老汉攥紧手中的柴捆，嘴唇翕动，低声咒骂这等祸乱全军的卑劣勾当、
沈穗听闻骚动，带着阿桃快步穿过人堆行至灶边。阿桃怀中还抱着半卷尚未誊抄完毕的麻纸账册，炭笔斜夹在书页缝隙，脚步匆匆，粗布裙摆扫过地面散落的枯草碎叶。老谷紧随而至，腰间酒葫芦稳稳系在布带腰袢，木塞扣合严实，没有半分酒气外泄，一双沉静眼眸扫过眼前纷乱现场。
被按跪在湿泥地里的下毒杂役，眼见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心知再也无法蒙混过关，却依旧不肯俯首认罪，拼命摇晃脑袋，脖颈青筋根根暴起，高声叫嚷，想要借周遭众人的耳朵颠倒黑白。
“冤枉！小人是遭人凭空构陷！这包里根本就不是毒药，只是我随身治腹痛的草药！哪里谈得上什么投毒害人！”
他嗓门扯得很高，面上装出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懑模样，妄图博取周遭不明内情民夫的几分同情。
张郎中听见争执，自人群之中挤身上前，腰间药囊随着迈步轻轻晃荡。他蹲下身，取来一小截干净枯木枝，小心拨弄地上沾染黄泥的灰白色粉末，鼻翼微微翕动，反复分辨药粉散发的气味。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身形，面色凝重，向着站在一旁的沈穗缓缓摇头。
“沈主事，此物绝非寻常调理腹痛的草药。药粉之内混有致人四肢酸软、上吐下泻的毒物。若是混进饭食吃下，整支队伍短时间之内便会浑身脱力，连握持兵器都难以做到，更别说挥刀御敌。”
郎中的证词摆在眼前，那杂役依旧不肯服罪，牙关死死咬紧，翻来覆去只一口咬定，这些只是普通草药，自己遭受无端构陷。哪怕物证就在脚边，他依旧拼死抵赖，存了死士舍命的心思，打定主意把全部罪责揽在自身，绝不肯吐露幕后主使安重荣半分讯息。
沈穗垂眸俯视跪在泥水里挣扎的人，短打下摆被地上溅起的泥点沾出数块斑驳污渍。她没有当即下令当众刑讯，目光扫过地上摔裂的麻布小包、混和泥土的毒粉，又落向依旧沸腾翻滚的那一大锅沸水。
“人证物证俱在，不必在此处当众拷问。” 沈穗抬了抬下颌，语声平稳，“先把人带走，单独关押，万万不可和昨夜拿获的三名细作拘在同一处帐幕，提防彼此串供，也提防暗处有人连夜过来灭口。地上的药粉连同这个麻布小包，取干净陶皿完整收好，做好标记封缄，留存往后呈交官府对质的物证。”
护粮队员得令，手上力道加重，拖拽着还在不停高声喊冤的下毒杂役，朝着营地最内侧、背靠溪流的囚帐方向押解而去。那人一路被拖拽，口中依旧不停嘶声呼喊蒙受冤屈，只是围观众人见过地上药粉，又听过张郎中的辨析，已经极少有人愿意采信他的说辞。
阿桃转头，对着余下伙房杂役厉声吩咐：“这一锅沸水全部倾倒进旁边溪流，陶锅拿沙土反复刷洗数遍，不可再用来烧煮吃食。先前已经分装好的干粮全部重新查验一遍，但凡包装有异样、封皮遭人动过手脚，一律挑拣出来，绝对不许分发食用。”
伙房杂役连忙应声，七手八脚抬起重沉沉的陶锅，把滚烫沸水尽数泼向溪流，哗哗水声顺着溪谷远远荡开。又取来沙土，使劲擦拭锅壁内外，反复冲刷数回，不敢留存半分毒物残余。
老谷抬眼，视线投向营地外围林木幽深的山坡，山风卷动树梢，枝叶沙沙作响。方才一场投毒危机堪堪化解，可山林投下的沉沉阴影依旧压在众人头顶。
“昨夜方才拿获外来细作，今日又冒出潜藏在伙房之内的下毒之人。” 老谷眉头微微蹙起，语声沉缓，“安重荣布在我们队伍当中的棋子，远不止三四个人。暗处还藏着多少尚未显露爪牙的内应，谁也无从知晓。”
沈穗顺着老谷的视线望向远处幽暗山林，袖口之下，掌面隔布轻抵心口衣料，冰凉坚硬的实感清晰传来。危机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明枪暗箭层层叠叠，每往前多走一步，都要直面无穷无尽的算计。
陈虎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对着围拢的护粮队各队头领高声传令，命他们回去仔细清点麾下每一名民夫、士卒的来历履历。但凡形迹可疑，举止反常者，即刻上报，万万不可隐瞒不报，杜绝再有同类祸事悄无声息爆发。
号令一层层向队伍各处传递开去，营地里方才稍有松弛的气氛，再度紧绷到极点。民夫、士卒彼此互相打量，人人心底都多了一重戒备，谁也不敢全然放下对身边人的提防。
山间晚风穿过林梢，拂过临时营地的一座座帐幕。灶坑重新引燃新的干柴，另一口干净陶锅架上灶台，伙房重新开始烧水煮饭。可方才投毒一事带来的寒意，依旧沉甸甸萦绕在穗字商队所有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