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囚帐支立在营地最靠内侧的角落,背靠泠泠流淌的山溪,和伙房、粮车囤放的区域远远隔开,最大程度隔绝营地外面嘈杂的人声。帐幕以厚重粗麻布缝就,层层布料挡住山间穿堂而过的夜风,帐内光线昏沉,只点起一盏矮小陶灯,灯芯灯草燃得噼啪轻响,昏黄摇晃的火光将人影长长投在麻布帐壁,随着火苗跃动来回扭曲。帐角布面被山风掀得微微鼓胀,边角磨起的毛絮顺着气流轻轻飘旋。
“帐外轮班盯紧,不许任何人靠近帐幕半步。” 帐外传来护粮小头领压低的叮嘱,值守士卒低声应和,厚重布底靴碾过潮湿泥地,脚步声在帐外往复巡行。营地地面经连日人马反复踩踏,布满深浅坑洼,昨夜落过一阵细碎山雨,泥土吸饱水汽,每一步踩下都会印出深色足痕。
那名下毒的杂役被粗绳层层捆缚双臂,绳结死死勒进粗布短打,皮肉被勒得泛起红痕。他跪坐在潮冷黏腻的泥地上,衣摆沾着灶边溅落的泥点水渍,裤脚浸上溪涧飞溅的凉水,一股寒意顺着裤管节节往上窜。方才被护粮队员拖拽押解过来时,他还在高声嘶喊自己蒙受冤屈,待入了这密闭囚帐,听不到外人回响,叫嚷声便一点点沉下去,只剩粗重急促的呼吸在狭小帐内回荡,胸膛大幅起伏,肩头肌肉反复绷紧又松弛,心底仍在盘算该如何继续蒙混搪塞。
沈穗迈步踏入帐中,短打衣袖随意挽至小臂,掌心长年扛粮劳作磨出的厚茧,在摇曳灯火下轮廓分明。连日行军奔波,短打布料多处起球磨毛,衣摆沾了不少路途带来的黄泥污渍。阿桃手握炭笔与麻纸简牍紧随其后,预备把审讯的每一句对话如实记下,留作日后递交官府的笔录凭据。她指腹沾了些许炭屑,怀里账册边角被山间潮气浸得微微发潮。
“笔录需一字不落,虚言狡辩也照样记下。” 沈穗侧过身轻声交代,语气平稳,并未刻意拔高音量。
阿桃微微颔首,将麻纸铺在一块自溪滩搬来的平整青石墩上,炭笔抵住纸面,笔尖悬停,做好落笔准备。石面带着溪水浸过的沁凉,稳稳压住被风卷得翘边的麻纸。
陈虎跟在末尾,把那柄刃口多处卷损的断刀解下,斜斜靠在帐柱侧边,周身气息沉敛如山。连日行军奔袭,山间湿冷潮气侵扰肩头旧伤,一阵阵钝涩抽痛翻涌上来,他只下颌微收,便将这份躯体不适强行压下,全副心神都落在眼前这名嫌犯身上。老谷缓步跨入帐门,腰间酒葫芦牢牢系在布带腰袢,木塞扣合严实,恪守每日只饮一口的规矩,此刻分毫未曾启封,目光平静落向跪伏在地的人,花白鬓角沾了一两粒从帐顶抖落的尘土。
“莫要急于动刑,先听他如何说辞。” 老谷抬臂拦下陈虎上前的步子,语声压得很低,帐内空间逼仄,话音不会外泄到帐外。
护粮队员从外面轻轻合拢帐门,粗麻布帘垂落,彻底隔去营地喧嚣。囚帐之内,便只剩陶灯灯花爆裂的细碎噼啪,还有隔着帐布隐约传来的溪涧哗哗流水。
沈穗屈膝半蹲,放低身形,视线与那名下毒杂役齐平,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厉色威压,字字清晰送入对方耳中。帐内灯火晃荡,她的影子在麻布帐壁上来回挪动,袖口之下,掌面隔着衣料轻抵心口,那一点沁人的凉意,稳住她纷乱浮动的心绪。
“灶边缴获药粉、破裂麻布小包,又有张郎中辨验药性的证词,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你若是如实招供,是谁派你混入商队,队伍之内一共还安插了多少同党,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那杂役垂着脑袋,凌乱额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肩头肌肉绷得紧实。听罢这番劝谕,他只是狠狠摇晃脑袋,下颌绷得死紧,牙关死死咬合,齿间磨出细碎咯吱声响。
“没有什么主使。” 他嗓音干涩沙哑,喉咙滚动几番,翻出早已在心底演练妥当的说辞,方才高声叫嚷耗损声带,说话已是嘶哑,“是我自己心中怀恨。先前在晋安栈充当杂役,活计繁重辛苦,份例口粮屡屡遭人克扣,心中积怨难平,才想拿毒物泄愤,与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这套托词他早已反复掂量,打定主意把全部罪责一力包揽,绝不牵扯幕后安重荣分毫。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依旧抱着死士赴死的念头,不求活着脱身,只求不泄露背后主事之人。
听着这番虚言狡辩,陈虎胸中火气翻涌,往前踏出半步,靴底重重踏在湿软泥地,泥点顺着靴边轻溅而起,闷响在帐内荡开。一路行来明枪暗箭接连不断,好不容易拿获投毒之人,对方却一口咬定一己私怨,叫人胸中郁气无处宣泄。
“满口谎话。” 粗沉嗓音裹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你若是真的私怨难平,在晋安栈便有无数动手的机会,何苦跟着商队跋涉数十里山道,偏偏选在我们困于这危机四伏的谷地歇营之时才动手?”
杂役肩头猛地一颤,身子微微抖瑟,却依旧不肯松口,脑袋埋得更低,翻来覆去只有那套说辞,咬定一切皆出于自身私愤。地底潮气顺着单薄裤料往上浸,浑身发冷,心底的执念却半分未曾动摇。
陈虎见状伸手攥住他的后领,微微向上提起,勒得那人脖颈一紧,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即便受此胁迫,对方嘴唇依旧抿合严实,半分口风也不肯吐露。
“动刑。” 简短二字自陈虎齿间挤出来。
守在帐门外的两名护粮队员闻声跨步入内,手中取来细藤条。藤条质地柔韧,抽打皮肉剧痛钻心,却不至于轻易夺人性命。藤条挥落,噼啪脆响一遍遍回荡在狭小囚帐。那杂役受刑,身子不停扭动抽搐,额角渗满细密冷汗,汗珠顺着下颌坠落在脚下泥地,晕开片片深色湿痕。泥土混着汗水糊住他额角鬓发,他只闷声痛哼,任凭皮肉攀起交错红痕,牙关死咬,始终不肯吐露幕后主使半个字。
阿桃捏着炭笔悬在麻纸上方,笔尖迟迟落不下去。物证尽数握在手中,却拿不到直指安重荣的口供,往后若是对质公堂,对方依旧有辗转狡辩的余地。待到潞州官府对峙之时,安重荣麾下僚属大可推说只是杂役心生私怨,将罪责尽数推到死人身上,先前遭遇的暗算,便很难再追究到藩镇头上。阿桃指节微微收紧,炭笔杆被捏得微弯,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
老谷抬手示意队员暂且停刑,藤条抽打脆响骤然停歇,囚帐之内只剩那人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陶灯偶尔爆响的细碎动静。
“不必再耗费力气。” 老谷目光落向伏倒在地、浑身脱力的杂役,语声平缓,“这般死士,早已存下舍命赴死的念头,心中做好被拿获便独揽全部罪责的打算。一味施加酷刑,也撬不开他的嘴。逼得急了,反倒胡乱攀咬诬陷旁人,搅乱是非,到头来拿不到半点真正有用的线索。”
他稍作停顿,耳朵听着帐外营地隐约传来的巡哨脚步声,继续缓缓开口。
“安重荣肯舍弃这样一枚死士棋子,本就没盼着此人活着回去复命。我们便是将人打得奄奄一息,也未必能逼出半句真话。若是人犯受刑不过骤然殒命,连这份活的人证都要就此损毁。往后直面潞州势力对峙之时,活口,远比一纸刑讯逼出来的假口供更有用处。”
沈穗缓缓直起身子,掌面无意识蹭过掌心厚厚的老茧,脊背微微绷起。老谷所言句句属实。自商队离开晋安栈启程,敌人的算计一环扣一环,明面落石袭扰,暗地里派遣死士混入伙房投毒,足见安重荣不惜损耗人手,一心要阻拦粮运。若是在此处耗尽全力刑讯逼供,白白消磨大把时辰,黑风口峡谷的伏兵尚且虎视眈眈,队伍还困在这片谷地,前路危机半分也不曾消解。
“暂且停刑。” 沈穗开口发话,声音压过帐内残留的藤条抽打余响,“不必强求此刻逼问出主使。把人严密关押起来,好生看管,务必提防他寻机自尽。此人本身便是一份活的凭据,不必急于此刻拿到口供,待到往后直面潞州势力对质之时,自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陈虎眉头紧锁,心底满是不甘,拳头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心里却清楚沈穗、老谷的判断合乎实情。这人铁了心独自扛下全部罪名,继续用刑只是徒劳,甚至会毁掉这份珍贵人证。营地之外危机四伏,整支商队数百人的安危悬于头顶,不能把大量精力耗在撬开一名死士的嘴巴上。
阿桃听罢,炭笔终于落向麻纸,沙沙落笔,完整记下今夜审讯全过程:灶边缴获的毒粉物证、麻布小包、张郎中验毒结论、嫌犯供词、动刑之后依旧拒不招供的全部细节,条理分明一一录下。麻纸被溪涧漫来的潮气微微浸润,炭墨落纸,几处字迹晕开淡淡墨痕,阿桃便错开位置继续书写。笔录写完仔细对折,收入粗布封袋,往后要和此前拿获三名细作的卷宗、物证归置一处妥善封存。
“分出两名亲信队员专门守好这处囚帐。” 阿桃转头对着帐外吩咐,“吃食饮水必须由亲信亲手递送,除去轮班看守之人,其余任何人,不许靠近帐幕半步,提防暗处潜藏的同党前来暗中灭口。递送饭食饮水之时,也要仔细查验,防止人犯寻到机会自戕。”
帐门外值守的护粮队员躬身领下命令,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干草碎屑,脚步声挪向侧面。
沈穗再瞥一眼瘫伏在泥泞地面上的下毒杂役。那人半边身子塌在湿土之中,胸膛剧烈起伏,听见可以保全性命的处置,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讶异,转瞬重归死寂,依旧不肯抬眼对视旁人。皮肉之上藤条鞭伤渗出来的淡血,一点点浸染身下黄泥。
“把人抬下去,妥善拘押。” 沈穗摆了摆下颌。
护粮队员上前,架起浑身脱力的杂役胳膊,拖拽着他走出囚帐。沉重脚步声慢慢向远处消散,帐内只剩陶灯依旧摇曳跳动,地面还留着藤条抽打留下的细碎痕迹,空气浮动尘土与极淡的血腥气息。
老谷缓步走到帐口,掀开麻布帐布一角,望向营地外面沉沉夜色。山间晚风顺着缝隙灌入帐中,灯火猛地剧烈一晃,投在帐壁上的人影骤然扭曲变形。远处山林传来阵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动静,混杂营地巡哨的铜铃轻响,隔着夜幕听得格外清晰。
“此人不肯开口,便足以说明,暗处的布局远远没有到此为止。安重荣舍得送出死士,后续定然还会生出别的算计。人证我们已然握在手中,不必纠缠于一时口供,先顾好眼前运粮前行,才是头等要务。”
帐外营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巡夜脚步声,哨位的铜铃偶尔响起细碎轻响,隔着帐幕隐约传入。沈穗立在帐中,袖口下掌面隔着粗布触到心口那片冰凉,目光穿过掀开的帐帘,落向黑风口峡谷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