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层一层浸透山谷，西天最后一抹残霞早早没入连绵山廓之后，墨蓝天穹浮着几缕薄云，星月微光淡浅，将谷地营盘晕得朦朦胧胧。白日里喧闹不休的伙房早已熄了灶火，只剩零星几堆守夜篝火静静燃着，橘红火舌轻舔柴枝，噼啪细碎声响混着溪涧不息的流水声，在四野缓缓漾开。白日拿获投毒细作一事，如一块重石压在所有人心头，营中巡防规矩较之往日再度收紧，哨位之间增设传讯岗，每半刻便互相应号，绝不留出无人值守的空当。
沈穗并未退回临时帐幕歇息，指节捏着一卷连夜誊清的名册，顺着帐幕间留出的通道缓步巡行。粗布短打被夜风吹得贴住肩头，山间入夜寒气陡增，凉丝丝的气流擦过脖颈，叫人不由得拢一拢衣襟。阿桃手提一盏纸灯跟在身侧，灯罩里烛火摇曳，一圈昏黄光晕铺落脚下泥路，将沿途散落的干草碎石一一映照出来。灯影晃荡，二人的身影便在旁边帐壁上来回伸缩。名册之上，记着此番随行全部民夫、杂役、护粮队员的姓名籍贯与荐引之人，是自晋安栈启程前便逐一登记造册的底子。白日事发之后，陈虎已命各队头领先行自查一遍，可沈穗心中清楚，单凭各队自行上报，未必能将潜藏缝隙之中的内应尽数筛拣出来。
“白日各队回禀，只说暂时未见异样，可内应若是有心潜藏，必会收敛行迹，不会轻易露出行藏。” 沈穗压低声线，目光扫过沿路一顶顶低矮帐幕。帐内大多归于安静，只有少数辗转难眠之人，偶有极轻的翻身响动传出来，“安重荣敢遣死士混入伙房投毒，足以说明他安插进来的人手，早已渗透队伍各处。护粮队、推车民夫，就连照料骡马的马夫，都有可能藏下他布下的棋子。只审讯那一名被擒的细作，摸不透全盘脉络，唯有我们亲自夜查，核对名册，比对各人来路，方能寻出些许蛛丝马迹。”
阿桃轻轻颔首，握灯的手腕稍稳，提防夜风刮熄烛火：“名册之中，有十七人是临行前几日方才临时招募的流民，荐引文书简略，只凭乡间保长一纸便条，并未细细核验底细，这些人本就是最容易遭人钻空子的缺口。方才陈头领已经调派亲信，分头去往马厩、后队民夫帐区暗中查探，我们先去流民聚居的帐区，逐一对号问话。”
二人放轻脚步，避开篝火边闲谈的守卒，朝着营地东侧连片的民夫帐幕走去。这片帐区挤着三十多名临时募来推车的流民，帐幕搭造简陋，帐布单薄，夜风穿过缝隙呼呼向内灌。尚未走近，便听见帐内压得极低的私语，数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话音含糊不清，那股异于旁人的惴惴不安，隔着一段距离便能隐约感知。
沈穗示意阿桃把纸灯稍稍压矮，立在帐外静立片刻，听着帐内语声起落。片刻之后，她抬手轻叩帐柱，帐内交谈骤然掐断，四下只剩帐布被风拂动的簌簌声响。一名民夫掀开帘布探出头，望见沈穗与阿桃，神色微紧，连忙躬身行礼。
“沈主事。”
“不必拘谨。” 沈穗语气平和，不带审问的凌厉，把手中名册展开来，借阿桃手里灯火看向纸面，“夜里睡不着，过来核对名册清点人数，问几句寻常问话，你们据实应答便可。”
她顺着名册顺序，逐一点唤姓名。每唤一人，那人便步出帐幕，站到灯光之下回话。问的并非尖锐拷问，只询原籍乡里，因何逃难出走，路上结伴的乡邻有哪些，何日在晋安栈应募，家中尚存哪些亲人。大半流民饱经颠沛，说起逃难过往，言语真切，眉眼间藏着悲欢，对答连贯，前后并无矛盾。沈穗便在名字侧边落下一圈淡炭痕，标记此人暂且无虞。
轮到一名唤作周满的汉子，情况便生出异样。这人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身形中等，面上刻意堆起恭顺笑意。沈穗问及原籍，他只含糊说是潞州近郊村落；再追问村落名号、里正姓名，他便支支吾吾，言语反复，刚报出一个村名转瞬又改口，只推说逃难日久，记忆已经模糊。问到一同逃难的乡邻，他只称路上已然失散，孤身前来投奔晋安栈；那份保长出具的荐条，也是半路偶遇的乡人代为求取，那人如今身在何处，他也说不分明。
阿桃握灯的手顿了一瞬，抬目看向沈穗，眼底生出警惕。白日那名投毒的杂役，同样是自潞州方向前来应募，两桩线索对照，不由得人心头一沉。
沈穗面上神色不改，并未当场发难，只淡淡嘱咐他夜里好生歇息，行路劳顿，明日还要推车赶路，不可熬至夜深。周满连连应下，躬身退回帐内，转身那一瞬，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缓，自以为方才一番搪塞已经蒙混过关。沈穗在他名字一旁重重点下墨记，低声告知阿桃，调派两名可靠护粮卒暗中盯住此人一举一动，暂且不拿人，只观察他入夜之后是否私下游走、传递消息。
离开这片民夫帐区，二人又转往马厩方向。马厩坐落在营地西南边角，一圈木栅栏围合而起，里面拴着数十头拉运粮车的骡马，干草草料气息混着牲畜体味，随夜风四下飘散。照料牲口共有六名马夫，夜里轮班值守添草饮水。陈虎已经先一步到此巡查，腰间断刀斜挎，正立在草料堆旁和值守马夫问话，望见沈穗一行人，便快步迎上，压着嗓子回话。
“马夫之中，有一人近日举止古怪。白日歇息之时，总爱独自躲在草料垛后方，拿一小块树皮在上面刻画，一旦有人靠近，便飞快藏起，不肯叫旁人看见。我方才问过他，只说是闲来无事随手涂画，再追问画的何物，便推说记不清了。我没有惊动他，已经安排人手远远盯守。”
沈穗顺着陈虎示意的方位望过去，栅栏的阴影之中，一名马夫正弯腰给骡马添料，动作看着寻常，只是时不时抬眼飞快瞟向营地外围山林，目光飘忽不定。骡马埋首咀嚼草料，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虫，他的手掌却微微发颤，好几簇草料撒落在地，他自己竟浑然不觉。
“暂且不要拿人。” 沈穗缓缓摇头，“眼下我们只擒获一名投毒细作，若是贸然动手拿人，逼得其余内应心生惊觉，尽数蛰伏不动，往后便再难寻觅破绽。不如暂且放着，暗中布下眼线，看他要和何人联络，传递何等讯息，顺着线索往下追查，说不定能牵出整条暗线。安重荣的人一心要在运粮路上层层掣肘，必然还会再度动手，只要他们有所行动，便会露出马脚。”
陈虎眉头微微蹙起，心底依旧觉得不妥，可他明白沈穗的盘算：捉拿一人容易，摸清全盘布局才是难事。便压下当即拿人的念头，应声应允，增派一名暗哨留守马厩，一旦这人有传信、私自离营的举动，立刻前来禀报。
三人顺着木栅栏缓步前行，耳边响着骡马嚼食草料的沙沙声响。老谷的身影自篝火那头慢慢行来，他方才独自登上营地后方一处低矮土岗，借着夜色眺望外围山林动静，腰间酒葫芦依旧悬在腰袢，并未启封。山风撩起他花白的鬓角，目光沉凝。
“方才在岗上瞭望，外围山林里有几处断续微光，一闪便归于寂灭，并非巡哨所用的火折子，该是山坳里的暗哨在互相传讯。” 老谷压低嗓音开口，“外面伏兵盯着营盘，内里又藏着内应，一外一里彼此呼应。我们今夜查防越是严密，他们越是不敢轻易动手，行事也会愈发谨慎。今夜查到的这两处可疑之人，不过是浮在表面，暗处说不定还埋着更多棋子。”
沈穗望向厚重如墨的林影，袖口之下掌面贴住心口衣料，那一缕沁人的凉意稳住心神。白日投毒是明手，夜里这些潜藏之人便是后手。一旦营中生出变故，内外一同发难，整支粮队便会陷入绝境。
“传令下去，今夜所有哨卒必须两两结伴，禁止单人离营。一切送出营盘的书信、外出采买的物件，一概交由亲信亲自核验。各队头领轮流值夜，半个时辰一轮换，各处哨位万万不可松懈。可疑之人只监视不抓捕，记下他们往来接触的每一个人，慢慢把网收紧。” 沈穗一条条排布妥当，条理分明。
阿桃取出炭笔，借着纸灯微弱光亮，将今夜核对名册、发现两处可疑人犯、外围山坳暗哨火光传讯诸事，逐条记入《粮道实录》附页。纸页被夜风掀动边角，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响，和溪水、篝火的动静缠绕在一起。
几人正商议，负责盯守流民帐区的暗哨快步奔来，脚步刻意放轻，凑近过来低声禀报。
“沈主事，方才那个标记的周满，悄悄溜出帐幕，借着帐影掩护往马厩这边过来，看样子，是打算去找那名形迹反常的马夫碰面。”
话音落下，几人彼此对视，沉沉夜色之下，各人眼底都凝起神色。原来两处可疑之人本就是一伙。方才夜里核查，终究触动了潜藏的暗线，他们趁着夜深，要私下互通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