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第十二天，半夜里，一匹快马从北门冲进京城。

马上的人满身尘土，背后插着三根红翎——八百里加急。马跑到皇城门口直接栽倒在地，马上的人滚下来，把怀里的密折交到守门禁军手里，说了句“边关急报，速呈陛下”，人就昏过去了。

密折递进宫里，幼帝连夜召了内阁和兵部。萧砚辞作为摄政王，自然在列。

岑书允知道这事，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张管家来报信的时候脸色发白：“王妃，王爷昨晚在宫里议事，一夜没回来。今早派人传话，说边关出了大事，王爷这几天可能要连轴转，让王妃别等他用膳。”

“什么大事？”

“老奴打听了一嘴，说是北边赵将军那边有动静。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兵部昨晚灯火点了一整夜。”

岑书允心里沉了沉。赵将军——大纲里那个人，勾结藩王叛乱，连破三关。这才哪到哪，叛乱的苗头就冒出来了？

接下来三天，萧砚辞果然没回府。

张管家每天来报，说王爷在宫里跟兵部、内阁的人关着门议事，只中间抽空眯了一两个时辰，饭都是在议事厅吃的。顾辞安被叫进宫里两回，每回出来脸色都很难看。

岑书允坐不住了。

她让张管家给顾辞安递了个话，请他下值后来王府一趟。

顾辞安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刚坐下，岑书允就开门见山：“顾太医，王爷的身子，现在到底怎么样？”

顾辞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好。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

“王爷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时辰。饭吃得少，药倒是按时吃了，可那个量，压不住。”顾辞安压低声音，“我前天在宫里给他搭了一回脉，脉象虚浮得厉害，比上回寒毒发作之前还差。我跟他说，必须歇，不能再熬了。他说‘等把北边的军报处理完’。”

“军报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我哪知道。”顾辞安苦笑，“赵将军那边，探马报回来，说他最近在调兵，粮草也在往边境运。兵部那帮人吵成一锅粥，有的说要先发制人，有的说要按兵不动。王爷得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驳，驳完了还得自己拿主意。三天了，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挪过窝。”

岑书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顾太医，你跟我说实话。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撑多久？”

顾辞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都算多的。寒毒这东西，平时养着，能压住。一旦人累狠了，气血一亏，毒就压不住了。王爷这三天耗的心力，比他打一场仗还多。再这么熬下去，撑不过五天。”

岑书允没再问。她转头对青竹说：“去，把偏殿后头那个樟木箱子搬出来。最底下压着一个青布包袱，取来。”

包袱取来，打开，里头是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岑书允揭了封，倒出十来粒褐色药丸，比上回给萧砚辞吃的大了一圈。

“顾太医，这是我外祖母配的固本丸，比通脉丸力道更足。你今晚想法子递到王爷手里，让他吃三粒。三粒下去能顶三天，三天之内不能再耗心力，必须静养。”

顾辞安接过去，看了看：“这药……能撑三天？”

“能撑三天。但三天之后要是还不歇，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顾辞安揣着药走了。

第二天，萧砚辞没回来。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张管家每天来回禀，话越来越少，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岑书允也不催，只让他继续盯着。

到了第四天傍晚，张管家一路小跑冲进偏殿，话都说不利索了：“王妃！王爷回来了！被人抬回来的！”

岑书允猛地站起来。

正院书房里，墨尘和墨风一左一右把萧砚辞架进来的。他整个人已经软了，头歪着，脸色青灰，嘴唇紫得发黑，胸口起伏又快又浅，额头上全是冷汗。顾辞安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岑书允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在议事厅里跟兵部的人吵了一架，吵到一半人就不行了。”顾辞安一边说一边把萧砚辞往榻上放，“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快没气了。路上喂了固本丸，勉强吊着。”

岑书允伸手搭上萧砚辞的脉。一搭之下，她的手指头僵了一瞬。

脉象虚得跟漏了底的袋子似的，气血两亏，经脉里那股寒气比上回发作猛了不止一倍。这是连着熬了四五天、把底子都掏空了，寒毒才趁虚而入，直接冲了心脉。

“顾太医，你上次配的疏解方子，带了没有？”

“带了。可这会儿喂不进去，人已经半昏了，牙关咬得死紧。”

“先别喂。”岑书允站起来，“把人抬到里间去，脱了外衣，趴着放。墨尘，你去把书房门关上，谁来也不许进。墨风，你带人在外头守着，十步之内不许有人靠近。”

墨尘和墨风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萧砚辞，点了头。

人抬进里间，岑书允让所有人都退出去。顾辞安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王妃，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顾辞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岑书允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针囊。展开，一排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她抽出第一根，走到榻边。

萧砚辞趴在榻上，露出的后背紧绷着，肩胛骨高高隆起，皮肤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寒气。岑书允伸手按了按他后背的穴位，手指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寒毒把经脉堵死了，气血走不动，心脉就弱了。先得把堵的地方通开，再把气提上来。”她对着昏迷的萧砚辞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他商量。

第一针落在风门穴。第二针落在心俞穴。第三针落在膈俞穴。一针接一针，岑书允的手稳得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针尾的颤动。每扎一针，她就用指尖轻轻弹一下针尾，让针尖在穴位里微微震颤。

扎到第七针的时候，萧砚辞后背上的青灰色退了一层。扎到第十二针，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了，胸口起伏得不再那么急促。

岑书允停了手，搭了搭脉。寒气退了些，但心脉还是弱。她咬了咬牙，从针囊最底下抽出一根比前头都长的针，针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根针，外祖母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她捏着针，看着萧砚辞的后背，“用了这根，我半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你醒了要是找我麻烦，我可亏大了。”

昏迷中的人当然不会回答她。

岑书允深吸一口气，把金针稳稳扎进了膏肓穴。

金针入穴，萧砚辞整个人猛地一颤。岑书允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继续捻针。针越扎越深，她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等针尖到了位，她开始运针，一捻一转，极慢极稳。

一炷香的工夫，萧砚辞后背上的青灰色彻底退了，露出正常的肤色。他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岑书允把针一根一根起出来，清理干净，收进针囊。她又搭了一回脉，这回的脉象虽然还弱，但稳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虚得随时要散。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收拾完所有痕迹，她推开门。顾辞安和墨尘都站在外头，见她出来，齐刷刷看过来。

“稳住了。”岑书允声音软软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顾太医，你进去看看。今晚不能离人，得有人守着。他要是半夜醒了，让他喝碗粥，别急着吃东西。药方我回头给你。”

顾辞安进去搭了脉，出来的时候看岑书允的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王妃，你这针法，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

“外祖母教的，我也就会点皮毛。”岑书允摆摆手，回偏殿去了。

回了偏殿关上门，她往床上一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青竹急得直转：“小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岑书允闭着眼，声音嗡嗡的，“那个金针太耗神了。我半个月的功夫真白费了。”

“王爷他……”

“死不了。”岑书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歇一会儿。等会儿把我叫起来，我还得写方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被青竹叫醒。强撑着爬起来，提笔写了张方子，让人给顾辞安送去。正要再躺下，晚月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小小姐，大公子让人送来的。说边关那边有消息了，赵将军已经反了，连破两关，兵锋直指第三关。朝里吵翻了天，有人提议让王爷挂帅亲征。”

岑书允捏着纸条，困意一下子没了。

“亲征？他这副身子亲征？”

她坐直了，把纸条重新看了一遍。

“晚月，你明天去告诉兄长，让他帮我盯着一件事——朝堂上是谁在提‘亲征’的。提的那个人，跟李太傅是什么关系。”

晚月应了。

岑书允把纸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碟子里，她忽然笑了一下。

“赵将军反了，有人急着让王爷挂帅出征。王爷要是走了，京里谁管事？幼帝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朝堂上李太傅、苏相说了算。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毒叟要我病，苏瑾要我死，李太傅要王爷走。三件事凑一块儿，赶着趟来。”

她转过头，对青竹说：“明天你再去趟顾太医那儿，问他王爷什么时候能醒。等王爷醒了，我有话跟他说。”

“什么话？”

“告诉他，想亲征可以。但得先把身子养好。养身子的方子我有，可他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再这么连熬五天，我可不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