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初夏，新城，盛科家电总部。
入职报到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七点半，陆峥提前半小时抵达公司。白色衬衫打理得整整齐齐，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连夜整理的乡镇渠道初步构想。
销售部偌大的办公区乱糟糟的，香烟味混着茶水气息弥漫。老业务员三三两两扎堆闲聊，讨论哪个县城经销商回款痛快，哪里的门店好拿货。
人事部专员领着陆峥走进办公室，把他交到销售部张经理手上。
“张经理，这是新录用的业务员陆峥。分配给你这边，负责西部片区乡镇市场。”
张经理点点头，看向陆峥：“西部片区你清楚吗？范围很大，乡镇分散，山路多，路途远，公司里不少老销售都不愿意跑。”
“我没问题。”陆峥应声。
“部门里面几位老同事，你多虚心请教。”张经理转头朝着人群喊了一声，“老李，带一带新来的陆峥，简单给他讲讲片区情况。”
被叫老李的中年男人抬眼瞥了陆峥一眼，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张经理，我手上客户一堆，天天要下乡跑店，哪里有空带人。再说现在市场竞争激烈，渠道信息哪能随便分享。”
话说得直白，一点情面不留。
办公室瞬间安静一瞬，不少业务员目光瞟过来，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张经理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强行施压。销售行业资源就是饭碗，老销售不愿意分享门路，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行吧，陆峥，那你先自己熟悉资料。办公桌上堆放的片区档案你可以翻看，有不懂的，再主动找人问。”
交代完毕，张经理转身离开。
陆峥走到分配给他的空工位，桌面上只有厚厚一叠陈旧资料，大多是两三年前的旧市场信息，参考价值有限。
他主动走向老李，递上一根香烟。
“李哥，以后多多麻烦您，西部片区我不熟悉，有空还请指点一二。”
老李抬手挡开香烟，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
“小伙子，别白费功夫。销售这条路，靠别人扶持走不远。西部乡镇穷，小店资金少，很难大批量进货。很多人跑了半年开不了几单，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番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暗含劝退。
旁边另一个业务员凑过来打趣：“老李说得没错，我们熬了好几年才攒下稳定客户。半路转行的新人，没经验没人脉，想做出成绩难咯。”
几句闲谈，句句透着疏离与排挤。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所有人都默认，这个从体制内出来的新人撑不了多久。
陆峥没有恼，收回香烟，平静点头：“多谢提醒，我慢慢摸索。”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没人愿意带路，那就自己一步一步趟出路。
整整一上午，陆峥埋首翻阅片区档案，把西部片区所有乡镇名称、已知家电门店地址逐一摘抄在笔记本上。旧资料很多信息早已失效，不少店铺倒闭、搬迁，只能当作基础参考。
午休的时候，他简单啃了两个馒头。拿出纸笔规划路线。西部一共十三个乡镇，分散绵延上百里。长途班车班次稀少，想要挨个走访，必须合理安排行程。
下午，他再次找到张经理。
“张经理，我打算明天出发下乡走访市场。想申请一些产品宣传画册、报价单。”
张经理很快安排内勤备好物料，顺带叮嘱：“新人前三个月没有硬性业绩指标，但不代表可以混日子。能不能站稳脚跟，全看你自己。片区内有几家老牌经销商，已经被老业务员长期对接，你不要贸然争抢，重点开发还没有合作的零散小店。”
“我明白，不抢现有客户，主攻空白门店。”
这是一条最难走的路。成熟客户早被瓜分，剩下的小店规模小、资金薄弱，单次拿货量低，费时费力，提成微薄。
下班铃声响起，一众老业务员收拾东西结伴离开。没有人招呼陆峥。
陆峥留在办公室，继续完善下乡路线。等全部规划妥当，天色已经发黑。他搭乘最晚一班长途汽车赶回石梁县。
到家时，陆念安正坐在王阿姨家门口等着他。看见陆峥下车，小姑娘立刻跑上来。
“爸爸，你今天上班顺利吗？”
“挺顺利的，明天爸爸要去乡下跑业务，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陆念安小脸微微耷拉下来，却没有撒娇哭闹。
“那爸爸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
夜里，陆峥把女儿的生活安排妥当，再次拜托王阿姨帮忙照看几日。收拾好下乡行李，换洗衣物、样品画册、笔记本，还有少量现金。乡镇小店大多习惯现金结算，必须提前备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峥告别女儿，踏上前往西部乡镇的班车。
大巴一路向西，城市楼房渐渐消失，道路两旁变成连绵农田与村落。越往深处走，路况越差，颠簸不停。
抵达第一个乡镇已是正午。街上零星几家小店，陆峥挨个寻访。
大部分店主听完产品报价，只是随意翻看画册，态度冷淡。
“盛科家电？没听过。我们长期拿外地品牌，价格更低，不打算换供货商。”
“进货要先付款？风险太大，暂时不考虑。”
接连走访五家门店，全部碰壁。
烈日当头，陆峥沿着乡间道路继续步行赶路，后背衬衫被汗水浸透。口干舌燥，他舍不得买汽水，只随身带着一壶白开水。
走到下午，终于遇见一家新开的五金兼营家电小店。老板姓陈，四十多岁，店铺刚开张，货源还没有完全固定。
陆峥稳住情绪，进门没有一上来就推销空调冰箱。先和陈老板闲聊镇上行情，聊周边村民的消费习惯，静静倾听对方的难处。
聊了半个多小时，陈老板主动开口：“你们品牌售后怎么样？乡下距离县城远，家电坏了最怕没人上门维修。”
这正是突破口。陆峥条理清晰介绍盛科的乡镇售后政策，承诺出现故障，三天之内安排维修人员下乡。同时给出小规模试销方案，不用大批量囤货，可以少量拿两台冰箱试卖。
陈老板有些动心，却依旧犹豫。
“我刚开店，手头资金紧张，万一卖不动，货砸在手里怎么办？”
“陈老板，我理解你的顾虑。首批货品，我可以帮你申请延长半个月结算周期。如果实在销路不好，没有人为损坏的前提下，可以协商调货。”
这番承诺，是陆峥临时向公司申请的弹性方案。他清楚，想要撬开新客户，必须拿出足够诚意。
一番商谈结束，陈老板思索许久，点头答应先拿两台冰箱试销。
签下入职以来第一笔订单。
薄薄一张订货单捏在手里，陆峥心里五味杂陈。订单金额不大，提成寥寥无几，但这是他踏入销售行业迈出的第一步。
夕阳西下，乡间道路铺满金色余晖。陆峥站在村口，翻看笔记本上记下的客户信息。前路依旧漫长，无数门店还在等待走访，无数闭门羹还在前路等着他。
但他不再迷茫。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总会不断开出新的订单。
【下集预告】
奔波多日陆续签下几单，消息传回公司，引来老业务员嫉妒。有人暗中截胡客户，散布负面谣言刁难陆峥。初次遭遇同行恶意竞争，陆峥冷静思索破局办法。
【第7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