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迟愧暗护
书名:岁岁有今朝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4946字 发布时间:2026-10-30

裴照野把报告递过来的时候,江云帆正在看第二十三遍回放。

屏幕上岁岁蹲在土灶前,被烟熏得眯起眼,小手攥着一把干草往灶膛里塞,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小孩儿就学着许檀玥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吹气。火没吹起来,倒把自己呛得咳嗽了两声,许檀玥立刻把他往后揽,用袖口给他扇烟,一句责备也没有,只是低头问他呛着没有。

江云帆把这一段看了二十三遍,每一遍都在注意同一个细节——许檀玥用袖口扇烟时,右手手腕内侧一闪而过的那道白痕。太淡了,镜头虚焦,弹幕里有人问“许檀玥手腕上是什么”,被别的留言刷过去了,但他暂停放大,看得清楚。

那道疤在第二期的时候还没这么淡。

“亲子关系确认,父系样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裴照野把报告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他一眼,“你准备什么时候认?”

江云帆没抬头,指腹摩挲着平板边缘。“她今天状态怎么样?”

“谁?你老婆还是你儿子?”裴照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许檀玥今天凌晨四点还没睡,沈听澜的跟拍日志里写了,她屋里灯亮到两点多,早上六点就起了。岁岁倒是一切正常,昨晚烧退干净了,今早体温三十六度七,孙大夫说再观察一天没事就彻底好了。”

江云帆终于把平板放下,揉了揉眉心。他眼睛底下泛青,从拿到第一份鉴定报告到现在,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商停云每天早上送来的咖啡凉透了又被原封不动端回去,他一口没喝。

“她现在经不起再被逼一次。”江云帆声音低,“三年前她走,是因为觉得拖累我。现在让她知道我全知道了,你猜她会怎么想?”

裴照野挑了下眉。他跟江云帆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太了解这人。江云帆做决定从来快准狠,唯独碰到许檀玥的事,所有杀伐果断全废了,只剩下一个想伸手又怕碰碎了的笨人。

“那你打算就这么——”裴照野比了个“远远看着”的手势。

“先护着。”江云帆站起身,把报告锁进抽屉,“法务那边让方律师待命,网上但凡有扒她抑郁症、扒她轻生记录、扒她伤疤的帖子,不问真假,先压下去。”

“不问真假?”

“对。”江云帆看他一眼,“能扒出来的,不管扒成什么样,对她都是二次伤害。”

裴照野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那我先按义诊大夫的身份多留两天,岁岁的安全感缺口不小,我以体检名义多观察几次,不突兀。许檀玥那边——”他顿了顿,“她不知道我是你的人,昨晚我去给岁岁复查,她还给我倒了杯水,跟我说谢谢。”

江云帆手指动了一下,没接话。

裴照野识趣地闭了嘴。他太知道了,江云帆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许檀玥给人倒水说谢谢”这种细节,每听一次,悔恨就多剜他一道。

当天下午,陆听白发了那条长评。

这人是个综艺评论博主,粉丝量一般,胜在嘴毒、敢说、流量不差。长评标题叫《别急着骂,你看她手腕了吗》,开头第一句是:“我承认,前三期我骂许檀玥骂得最狠。第四期我暂停放大了她的镜头,看了四十分钟,我想抽自己嘴巴。”

长评里没提抑郁症三个字,只写了三件事。第一件,早餐任务她生火时手抖得打火石掉了两次,弹幕骂她矫情,但陆听白逐帧回放后发现,她每次捡打火石之前都先看了一眼岁岁,确认孩子在安全距离外才蹲下去捡。第二件,寻宝环节她给岁岁处理膝盖擦伤时,整个人蹲得比孩子还低,说话声轻得收音麦差点收不到,陆听白找了唇语解读的朋友帮忙看,她反复在说“妈妈在,不疼”。第三件,篝火夜她讲故事,讲到“平安”两个字时下意识摸了一下岁岁后脑勺,那个动作跟故事内容毫无关系,完全是肌肉记忆一样的本能。

长评最后写:“我不知道她以前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打算替她卖惨。我只说一个常识:一个冷漠摆烂、对孩子不闻不问的母亲,不会在镜头扫不到的角落里反复确认孩子是不是在安全距离内。你们骂她可以,别把证据当没看见。”

这条长评转发量在三个小时内破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一半人说是团队下场洗白,一半人说“我回去翻了第三期,还真是,她每次都先看孩子再看任务”。吵到晚上,一个叫“韩梅”的账号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我黑了她两年,今天把头像换了。不粉,就是觉得骂不出口了。”

自然发酵的舆论跟水军刷出来的完全是两种东西。宋怀瑾买的那些旧黑料贴下面,开始有人反问:“你说她摆烂,那前几期她凌晨四点起来给孩子物理降温算什么?摆烂的人不睡觉也要盯着体温计?”

陆见微在导播台看到这些评论,果断切了一组许檀玥母子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镜头。画面里许檀玥踮脚往竹竿上搭衣服,岁岁仰着头给她递衣架,递一个看一眼妈妈,递一个看一眼妈妈,跟个小监工似的。弹幕飘过去一片“岁岁:妈,稳”“这小孩递衣架的节奏比我上班还认真”。

陆见微没在组里说,但沈听澜看出来了,收工后凑过来问她:“你最近给许檀玥组的镜头量不太对,比台本多了一倍。”

“素材好。”陆见微面不改色。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笑了下,没拆穿。

柳令珩摔伤是下午的事。

那小子被姐姐柳令仪训练了一整周“如何在镜头前说金句”,憋了一肚子词儿没处用,瞅着院子里有棵低矮的柿子树,自告奋勇要爬上去摘柿子给姐姐吃。柳令仪还没来得及拦,人已经蹿上去了,脚底一滑,整个人从半米高的树杈上摔下来,手掌蹭掉一大块皮,膝盖也磕青了。

柳令仪当场脸就白了。她带弟弟上节目本意是给自家企业做软广,镜头前一向端着千金小姐的矜贵范儿,这会儿也顾不上了,蹲下来要抱又不敢抱,嘴里念叨“你别动你别动”,自己手先抖了。

许檀玥就在隔壁晾衣服,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她没急着上手,先蹲下跟柳令珩平视,问:“手让阿姨看一下好不好?”

柳令珩疼得龇牙,但看见是她,居然点了头。许檀玥托着他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蹭破一层皮,没出血,但沙子嵌进去了。她扭头让阿棠去屋里拿医药箱,又跟柳令仪说:“不用抱,他自己能站起来,你扶着他胳膊就行。”

柳令仪愣了一下。节目组配了随行医护,但人家在村卫生所那边,跑过来要七八分钟。许檀玥等阿棠把医药箱拿来,拿生理盐水给柳令珩冲掌心,边冲边问:“是不是有点疼?阿姨轻一点,忍一下好不好?”

柳令珩平时皮得上房揭瓦,这会儿被冲得嘶嘶抽气,但没缩手,还嘴硬:“不疼。”

“嗯,你最勇敢了。”许檀玥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手底下确实轻,冲完拿棉签蘸碘伏一点点擦,擦完给他贴了块大号创可贴,又看了看膝盖,“膝盖不用贴,淤青回去拿毛巾冰一下就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柳令仪蹲在旁边看着,表情从慌乱到安静,最后站起来的时候对许檀玥说了一句:“谢谢。”

就两个字,但语气跟她之前说“你好”“辛苦了”完全不一样。之前是客气,这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真诚。

许檀玥把医药箱合上递给阿棠,对柳令仪点了下头:“他挺乖的,没说谎,摔了没哭。”

柳令珩在旁边小声嘟囔:“姐,我金句还没说呢……”

柳令仪没训他,破天荒摸了下他脑袋:“回去再说。”

当晚的素材里,陆见微把这段完整剪了进去,没做任何修饰。弹幕飘过一片“许檀玥好稳”“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好熟练啊,感觉经常弄”“柳令仪那个谢谢说得我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方知许在宣发群里发了一条:“后面不要再推许檀玥的黑热搜了,自然热度够,再推就假了。”群里没人反对。宋怀瑾安插在宣发组的那个眼线没吭声,转头把群聊截图发给了宋怀瑾。

宋怀瑾看了截图,在手机那头骂了一句。他手上还剩最后一张牌,关于许檀玥精神状态的匿名爆料。但他还没发,就发现之前联系好的两个营销号临时反水,说“这单接不了了,有人打招呼了”。他追问谁打的招呼,对面只回了三个字:“惹不起。”

江云帆在民宿房间里看完陆听白那条长评,把平板递给商停云:“让法务那边加个班,把这几个链接全存证。”他指了三条,都是评论区里试图扒许檀玥过往病历的留言,“存完证就走流程,一个都别漏。”

商停云接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秒:“江总,有两条是普通网友,转发量不大,真告的话舆论上可能——”

“不告。”江云帆说,“发律师函,要求删帖道歉,不接受和解的就走诉讼。目的不是赢,是让后面想扒的人知道这条线碰不得。”

商停云点了下头,转身去办。临出门又折回来:“江总,您今天还是没吃晚饭。周嬷嬷打了三个电话来问。”

江云帆摆了下手:“让她别操心,我明天回去吃。”

商停云没再劝。他跟着江云帆六年,头一回见这人把“回家吃饭”说得这么没底气,因为江云帆现在住的民宿离许檀玥的院子步行不到十分钟,他每天晚上的“晚饭”就是站在民宿二楼窗户边看节目组的收工直播。

今晚直播收工前最后一个镜头是许檀玥带岁岁回屋。岁岁走到院门口突然停住,拽了拽许檀玥的袖子,仰头说了句什么。收音没收到,但陆见微的镜头跟得紧,拍到许檀玥蹲下来,岁岁凑到她耳朵边上,小手捂着嘴,说悄悄话。

说完,许檀玥明显怔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岁岁抱起来,往屋里走。岁岁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冲着院门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黑眼珠在暮色里亮得过分。

江云帆在民宿窗边看到了这一幕。他认得那个方向,院门朝东,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向村口小卖部,再往远走就是民宿这边。

他不知道岁岁跟妈妈说了什么悄悄话。

但商停云十分钟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江总,方律师那边刚传过来一个情况。宋怀瑾联系了三个自媒体,准备明天发一篇‘知情人士爆料许檀玥精神疾病史’的稿子,里面提到了轻生相关字眼。方律师已经拿到截图证据了,问您是现在压还是等发了再处理。”

江云帆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打字:“压。今晚就压。不用告诉她。”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胳膊盖住眼睛。

黑暗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岁岁对许檀玥说的那句悄悄话。虽然听不到,但他能猜到那孩子会说什么。一个三岁的小孩,每天小心翼翼地确认妈妈还在、妈妈没哭、妈妈没有把自己关起来,他能说出来的悄悄话,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

“妈妈,今天开心吗。”

“妈妈,岁岁乖。”

“妈妈,明天还在一起吗。”

江云帆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民宿的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他看了三天了,每天躺下来都看见那道缝。

他摸过手机,给许知意发了条消息:“明天节目组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提前跟我说。以赞助商的名义。”

许知意回得很快:“江总,您这赞助商当得也太操心了。”

“嗯。”

许知意没再回。过了两分钟,发过来一个笑脸表情。江云帆没回她,把手机锁屏,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许檀玥那间屋的灯已经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合上,回去给周嬷嬷回了个电话:“嬷嬷,我明天回去吃晚饭。做两人份的。”

周嬷嬷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亮了:“好好好,做两人份!帆帆你终于想通了,一个人老在外头吃不好——”

“三人份。”江云帆打断她。

周嬷嬷静了一拍,然后声音更亮了:“三人份!好好好!嬷嬷明天一早就去买菜!”

江云帆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低头笑了一下。这三天头一回。

第二天一早,许檀玥在院子里给岁岁系围裙,阿棠凑过来小声说:“檀玥姐,昨晚有人在网上扒你以前的事,今早全没了。页面点进去显示‘内容不存在’。”

许檀玥手上动作没停,把岁岁的围裙带子系了个蝴蝶结。“谁弄的?”

“不知道。”阿棠挠头,“好几个营销号删得飞快,有一个还发了道歉声明,说‘信息未经核实,向当事人致歉’。”

许檀玥直起腰,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土路尽头是民宿的方向,晨雾还没散,看不太清。她收回目光,蹲下来给岁岁把围裙上的褶皱抹平,轻声说:“今天摘豆角,你能帮妈妈拎篮子吗?”

岁岁使劲点头,把手里的旧白熊塞进围裙兜里,又伸出来拍拍,确认小熊脑袋露在外面能看见,才满意地牵住许檀玥的手指。

许檀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日常陪伴,治愈值+3。宿主嘴角弧度+0.5,加油。】

许檀玥:“……闭嘴。”

岁岁仰头:“妈妈跟谁说话?”

“没谁。”许檀玥把他抱起来,“走,摘豆角去。”

远处民宿二楼窗户边,江云帆端着商停云送来的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这回终于吃了——看着母子俩往菜地走。他咬了一口包子,手机响了,裴照野发来消息:“昨天柳令珩摔伤那段素材,后期粗剪给白老师看了。白老师看完说‘我对许檀玥的判断可能有偏差’,原话。你要不要我推一把?”

江云帆嚼着包子,打了三个字:“不用推。”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让她自己看。”

吃完包子他给商停云发了个地址:“今天让方律师把这份函发出去。收件人宋怀瑾,抄送纪南枝。措辞客气点,就一句,再乱说话法庭见。”

商停云回了个“收到”,转头跟裴照野嘀咕:“江总今天是不是心情好?居然吃了俩包子。”

裴照野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自己昨晚的备注——“许檀玥情绪监测仪”——默默删掉了备注里的问号,改成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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