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影的消息是早上六点十四分进来的。
许檀玥那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给岁岁擦脸。小孩儿昨晚睡得还行,烧退了之后睡得比平时沉,早上起来眼角还挂着眼屎,被她拿湿毛巾一点点抹掉。岁岁乖乖仰着脸,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像个被翻过来擦壳的小乌龟,一动不动。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先把岁岁的脸擦干净,又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那撮头发弹回来,她又按,又弹回来。岁岁终于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声。
许檀玥手上停住。她儿子笑起来声音很小,跟做贼似的,好像笑出声要交税。她没说话,用手指把那撮头发往反方向压了压,这回勉强服帖了。
“妈妈,你手机响了。”岁岁提醒她。
她这才掏出来看。林疏影的对话框挂在最上面,就一句话:“看了陆听白那条长评。你手腕上的疤,镜头拍到了?需要我做什么说话。”
没有问号,没有“你还好吗”,没有“要不要聊聊”。林疏影太知道了,问句对许檀玥来说就是负担,每一个问号都是一道“你必须给我一个体面回答”的考题。她发消息从来只发陈述句和解决方案,不给许檀玥组织的压力。
许檀玥打字回她:“拍到了一点,不严重。我能坚持。”
回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给岁岁系围裙。林疏影也没再追问,隔了十分钟发过来一张截图,是某个影视平台的内部项目审批单,上面赫然写着“抑郁症题材公益短片·导演林疏影·立项通过”。底下附了一句:“年底开机,你愿意来当顾问就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许檀玥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秒。她知道林疏影为这个短片磕了快两年,平台一直嫌题材不讨喜不给过。现在突然过了,还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信是巧合。
“你拿我的事去磕平台了?”她问。
“没有。”林疏影回得坦荡,“我跟平台说,这个题材有社会价值,跟具体某个人没关系。平台信了,那是平台有良心。你少往自己身上揽。”
许檀玥没再问。她把手机收好,拎起菜篮子,岁岁已经主动伸手来够篮子把手,要帮她拎。她给了他,他两只小手攥着篮子沿,拎得歪歪扭扭,走三步篮子磕一下小腿,但坚决不撒手。
往菜地走的路上,她碰见了赵婶。
赵婶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择韭菜,看见母子俩过来,老远就招手:“小许!过来过来,婶子跟你说个话。”
许檀玥脚步顿了一下。她来村里这些天,跟赵婶的接触不多,仅限于借过两次酱油、还过一次簸箕。赵婶是那种典型的村里热心肠,嘴碎,爱唠,但没坏心,见了谁都能聊两句,许檀玥这种见人就躲的性格,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
她走过去,岁岁躲在她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小熊耳朵。赵婶笑呵呵地看了岁岁一眼,压低嗓子跟许檀玥说:“昨晚我儿媳妇刷手机,看见网上有人骂你,骂得难听。我儿媳妇说‘这不是住咱村那个小许吗’,我说你闭嘴,人家带孩子来录节目,起早贪黑的,我天天看见她给娃洗脸做饭,比村里有些亲妈都上心。网上那些人知道个屁。”
许檀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习惯了被人误解,也习惯了不解释,突然有人当面替她骂回去,她反而卡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赵婶。”
“谢啥。”赵婶摆手,又凑近一点,声音放得更低,“婶子跟你说句实话,我儿媳妇生我孙子那会儿,也这样。整天哭,抱着孩子哭,孩子哭她也哭,月子里瘦了二十斤。我那时候不懂,还骂她矫情。后来镇上来义诊的大夫说她是什么——产后抑郁?对,就这个。我那时候才知道是病,不是矫情。”
许檀玥垂着眼听着。
赵婶把韭菜往篮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现在好了,我看着比刚来那两天强。刚来那两天你走路都打晃,脸白得跟纸似的。现在能蹲下来给娃擦脸、能跟我们唠嗑,这就是往好里走。你别管网上那些,孩子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妈,孩子需要一个活着的妈。你平平安安的,娃就安心。这话糙,但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许檀玥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蹲下来把岁岁往前揽了揽,对赵婶说:“我记住了。”
岁岁从她腿后面探出整张脸,对着赵婶认真地点了下头,好像赵婶刚才那番话他也听懂了。赵婶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拿着吃,别跟你妈说婶子给你糖,你妈该说婶子惯孩子了。”
岁岁把糖攥在手心,抬头看许檀玥。许檀玥说:“赵奶奶给的,收着吧,吃完饭再吃。”岁岁就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围裙兜里,和小熊挤在一起。
这个画面后来被沈听澜的镜头远远扫到了。直播间弹幕飘过一片“赵婶好人”“岁岁揣糖的样子跟我家仓鼠一模一样”“许檀玥蹲下来跟赵婶说话的时候背都是弓着的,她是不是腰不好”——最后这条弹幕被陆见微看到了,她切了个远景,把许檀玥蹲着时下意识往后撑的那只手拍得更清楚了些。那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腕内侧的疤被袖口盖着,但姿态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她的腰确实不好,长期蜷缩在角落的姿势让她的脊椎出了问题。
方知许在宣发组看到这段素材,给聂青梧发了条私信:“许檀玥这条线别走黑红了,走‘真实处境’路线。观众不傻,自然热度够了,咱们再推就是画蛇添足。”
聂青梧隔了二十分钟回过来:“你之前推她黑料推得最狠,现在改口倒是快。”
“我推黑料是因为她黑料有流量。”方知许回得干脆,“现在她不黑也有流量,我干嘛跟流量过不去。”
聂青梧发了个“你真是个人才”的表情包,然后说:“宣发方向你定,我不干涉。但有一条,别搞得像卖惨,观众吃反转但不吃同情,尺度你自己拿捏。”
方知许回了个“收到”,转头在宣发组发通知:即日起停推一切关于许檀玥的负面话题,正面话题只推自然热度,不买热搜不刷数据,让子弹自己飞。
宋怀瑾安插在宣发组的那个眼线又把截图发了过去。宋怀瑾看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骂了句脏话。他手上那个“知情人士爆料许檀玥精神疾病史”的稿子已经写好了,配图都从旧素材里截好了,就等排期发。结果今天早上他联系的三家自媒体,一家说“内容被平台限流了发不出去”,一家说“甲方临时撤单”,最离谱的是第三家,直接把他拉黑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他给纪南枝打电话,纪南枝那头也烦着:“我发那条内涵动态之后,两个品牌方把官宣微博删了,一个本来要签的代言也黄了。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你自己要发的,别赖我。”宋怀瑾冷笑,“现在撤还来得及,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
“等什么风头?”纪南枝声音尖起来,“再等许檀玥都洗白了,我黑她的那些料全得反噬到我头上。你知不知道现在网友已经开始扒我当年那个‘假闺蜜’的事了?”
宋怀瑾沉默了几秒。他手里还剩最后一张牌,就是许檀玥当年出入精神科的就诊记录。这东西他搞了很久才拿到手,本来是打算留到娃综收官的时候爆个大雷。但现在情况不对,水军反水、营销号被压、宣发渠道也断了,他连个传声筒都找不到。
“这样,”他咬了咬牙,“我把材料给你,你找你那边的人脉往外递。我不出面,你用‘知情人’身份。”
纪南枝犹豫了一下:“什么材料?”
“许檀玥三年前在市中心医院精神科的建档记录。重度抑郁,有自杀未遂史,就诊记录上写着‘多次自残’。这东西爆出去,她那个‘温柔妈妈’人设直接完蛋,一个自残的人凭什么带孩子?”
纪南枝想了想,答应了下来:“行,我找人递。但我不白干,这事之后你要帮我把那个综艺常驻的位置谈下来。”
“成交。”
这段对话发生在电话里,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但宋怀瑾不知道的是,他联系的那三家自媒体里,有一家转头就把聊天记录和那封爆料邮件打包发给了方律师的邮箱。方律师早上九点收到的,九点十分转发给了商停云,九点十五分商停云就站在了江云帆面前。
江云帆刚吃完第二个包子,心情确实不错。他看完那份邮件截图,把包子包装袋叠好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全程没说话。商停云站在旁边等他表态。
“三年前的就诊记录。”江云帆终于开口,“她三年前去看过精神科,我怎么不知道?”
商停云没接这个话。他不知道,他也不该知道。那是许檀玥离开江云帆之后的事,跟江云帆没关系,跟商停云更没关系。
“方律师那边怎么建议?”江云帆问。
“方律师说,就诊记录属于个人隐私,未经本人同意公开传播,可以走侵犯隐私权。但如果对方用的是‘知情人士’身份,不直接署名,取证会麻烦一点。他建议先发函给纪南枝和宋怀瑾,把话说在前面,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他们合谋的证据。一般这种情况对方会收手,因为真打官司他们输定了。”
江云帆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函上别写许檀玥的名字,写我的。”
商停云一愣:“您的名字?”
“以我个人名义发,就说他们侵害的是我家人隐私。她的事,现在是我的事。”
商停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再多问,转身去办。出门的时候撞见裴照野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裴照野用嘴型问他“吃了没”,商停云比了个“二”,裴照野了然,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裴照野进屋的时候,江云帆正在给周嬷嬷回消息,说晚饭不用做太多,就三个人,多了吃不完。周嬷嬷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他懒得听,转成文字扫了一眼,大意是“做少了显得不重视,做多了显得太刻意,嬷嬷你心里有数”。他回了句“随您”,把手机扣桌上了。
“你猜我今天来干什么?”裴照野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现在进这个民宿房间已经跟回自己办公室一样随便了。
“说。”
“唐医生那边我联系上了。”裴照野喝了口水,“我以‘节目组医疗顾问’的身份跟她通的电话,问了问许檀玥的既往病史和用药情况。唐医生嘴很严,什么都套不出来,但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得知道——她说许檀玥最近一次复诊是来村里之前,状态评估比半年前好,但‘应激阈值依然很低,遇到重大情绪波动可能反复’。”
江云帆皱了皱眉。
“你听懂我意思了吧?”裴照野把杯子放下,“她现在的稳定是建立在环境相对可控的前提下的。节目录制快结束了,收官阶段变数多,宋怀瑾那些黑料如果真的爆出来,不管真的假的,对她来说都是重大情绪波动。你得有个预案。”
“什么预案?”
“两个选择。”裴照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你提前告诉她,把话说开,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但这等于把‘我一直在背后查你’这事摊开,她可能会觉得被冒犯。第二个,你继续压着不让她知道,等事情爆了再救火。但那样她可能觉得你自作主张、替她做决定,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炸。”
江云帆沉默了一会儿,问:“唐医生有没有说她现在最需要什么?”
“唐医生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裴照野回忆了一下,“她说‘许檀玥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一个人替她挡掉她不想面对的事,而且不让她觉得是施舍’。我当时听完就觉得,这不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话吗?”
江云帆看了他一眼。
裴照野举起双手:“我没替你说好话,原话转述。唐医生不知道你是谁,她就是单纯从病人需求出发说的。”
江云帆低头想了两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知意发了条消息:“许檀玥今天下午的录制任务是什么?”
许知意回得很快:“下午是自由活动,节目组安排各组家庭自己安排。许檀玥说她想去村里走走,带岁岁认认植物什么的。没有强制任务。”
“收到。”
他放下手机,对裴照野说:“你下午找个理由在村里晃一圈,别穿白大褂,穿便装。我让你什么时候出现你就什么时候出现。”
裴照野翻了个白眼:“你使唤我倒是挺顺手。”
“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你去年半夜三点把我叫起来给你闺女办入学的时候,你说‘兄弟一辈子’。”
裴照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行行行,我欠你的。那我问你一句,你下午打算干嘛?”
江云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她带岁岁在村里走,我远远跟着。万一出事我能第一时间到。”
“万一她看见你呢?”
“我换辆车。”
裴照野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一声:“江云帆,你追老婆的样子跟你做生意的样子真是两个人。”
“滚。”
裴照野滚了。
下午两点,许檀玥牵着岁岁出门了。村里小路窄,两边种着豆角和丝瓜,藤蔓爬了半面墙。岁岁走两步就停下来问一句“妈妈这个是什么”,许檀玥蹲下来告诉他这是丝瓜花,那是豆角藤,岁岁认真地点头,然后接着走,走两步又问“妈妈那个呢”。问到第七个问题的时候许檀玥没蹲了,弯腰把岁岁抱起来让他自己看,岁岁趴在她肩头,两只小脚晃来晃去,忽然对着路边一只母鸡叫了声“咯咯哒”,母鸡扑棱着翅膀跑了,岁岁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咯咯的,声音还是很小。
许檀玥被他笑得嘴角动了动。
系统在脑海里弹提示:【日常陪伴,治愈值+2。宿主今天已累计+11,创单日新高。继续保持。】
她没理系统。她现在已经有经验了,只要不理它,它就不会一直叮叮叮。之前她试过跟系统吵架,越吵它叮得越起劲,烦得她头疼。后来她学会了装聋,系统消停了。
她抱着岁岁往村小学方向走。村小只有一排平房,操场上立着一个褪了色的篮球架,几个小孩在玩丢沙包。岁岁趴在她肩头看着,眼睛亮亮的,但没说要过去玩。他习惯了站在外面看,不主动加入。
许檀玥把他放下来,蹲着跟他说:“想去就去,妈妈在这儿等你。”
岁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孩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脖子里。
她没逼他。把孩子抱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口小卖部附近的时候,她看见前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不认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没在意,抱着岁岁从车旁边走过去。岁岁趴在她肩头,突然扭头对着那辆车挥了挥手。
许檀玥停住脚步:“岁岁,你挥什么手?”
“车里有叔叔。”
许檀玥后背一紧。她抱着岁岁退了一步,去看那辆车。车膜太深,看不清里面,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这边。她没多停留,加快脚步往原路走,边走边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村口小卖部旁边有辆黑色商务车,节目组的吗?”
沈听澜回得很快:“不是。我问问。”
过了半分钟沈听澜又发来一条:“聂导说不是节目组的车,你注意安全,我马上过来。”
许檀玥把岁岁放到地上,牵着他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走。岁岁被她拽得小跑起来,仰头问:“妈妈,怎么啦?”
“没事,咱们回去找阿棠姐姐。”
她走到赵婶家门口的时候,那辆商务车从后面慢慢跟了过来。许檀玥把岁岁往赵婶家院子里一推,自己转身挡在门口,掏出手机准备拨110。车停了,车窗摇下来,江云帆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
“是我。”他说。
许檀玥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她瞪着车里的人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眼岁岁。岁岁正从赵婶家院子里探出脑袋,看见车里的人,又扭头看许檀玥:“妈妈,是那个叔叔。”
“嗯。”许檀玥嗓子发干,“妈妈看见了。”
江云帆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边没往前走。他今天穿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一件深灰夹克,里面白T恤,下身穿了条普通牛仔裤,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随便抓了两下就出门了。乍一看就是个开车路过的普通男人,但架不住他往那一站,肩宽腿长,夹克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怎么看怎么不像“路过”。
“你跟着我干什么?”许檀玥问。
“没跟着你。”江云帆面不改色,“我去村小学办点事,正好路过。”
许檀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江云帆败下阵来,“我跟着你。”
许檀玥深吸一口气:“江云帆——”
“你听我说完。”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保持一个让她不觉得被压迫的距离,“你父母那边我让方律师盯着了,宋怀瑾和纪南枝合谋要爆你三年前的就诊记录,我压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出幺蛾子。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了只会更焦虑,你不焦虑才能保持现在的状态。”
许檀玥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岁岁从赵婶院子里跑出来,站到她腿边,仰头看看她又看看江云帆,小手伸出去拽住了她的手指。
“所以你就开车跟着我?”许檀玥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嗯。”
“跟了多久了?”
“从你出门开始。”
“……”许檀玥扭头看了一眼岁岁,“所以岁岁冲你挥手的时候你也在?”
江云帆嘴角动了一下:“我冲他做了个手势,他看见了。”
许檀玥低头看岁岁。岁岁仰着脸,特别无辜地说:“叔叔比了一个‘嘘’。”他边说边把肉乎乎的手指头竖在嘴巴前面,给许檀玥演示了一遍。
许檀玥闭了闭眼。
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重要人际互动,治愈值+8。宿主血压升高,但情绪未崩溃,提示:深呼吸三次可有效缓解。】
许檀玥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但骂归骂,她确实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睁开眼,对江云帆说:“你要跟就跟,别让岁岁看见。他嘴不严,节目组问起来他什么都说。”
江云帆点了下头:“知道了。”
“还有,”许檀玥顿了一下,“谢谢。”
江云帆看着她没说话。他这三年想了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她哭、想过她骂他、想过她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他。他没想过她会说谢谢。这两个字比骂他难受多了。
“不用谢。”他哑着嗓子说。
许檀玥没再看他,蹲下来把岁岁抱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地飘过来:“村口那辆车,停远点,别挡小卖部生意。钱叔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你堵门口他不好意思撵你。”
江云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笑了。他掏出手机给商停云发了条消息:“村口停车位多少钱一天?”
商停云秒回:“?”
“帮我把钱叔小卖部门口那个空位租下来,租到节目录制结束。”
商停云过了十秒回:“江总,小卖部门口没有停车位。”
“现在有了。我出钱,一天两百,钱叔要是问就说节目组给补贴。”
商停云回了个“……”然后说“收到”。
裴照野十分钟后从赵婶家隔壁的小巷子里钻出来,走到江云帆旁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唐医生刚给我发消息,问许檀玥今天情绪有没有波动。我说为什么这么问,她说‘系统提示……’不是,她说‘直觉告诉我今天会有事’。”
江云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
“我说‘确实有事,但可控’。”裴照野收起手机,“唐医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许檀玥说谢谢的时候如果声音是闷的,说明她在压着火,给她两天时间消化,别逼太紧。’”
江云帆点了下头。他望着许檀玥消失的方向,村道拐角处岁岁趴在她肩头冲后面挥了挥小手,被他妈一巴掌按了回去。
“这孩子随谁啊。”裴照野感叹。
“随他妈。”江云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长相随我。”
裴照野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方律师的函发到了宋怀瑾和纪南枝的邮箱。宋怀瑾看完函上那句“以江云帆个人名义追究侵犯隐私权及名誉权”,手抖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许檀玥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纪南枝那头收到函之后直接关机了,第二天托人给许知意递话,说“那篇稿子我不发了,之前那条动态我也删了,这事能不能私下和解”。许知意把话转给许檀玥,许檀玥正在给岁岁洗澡,满手泡沫,头也没抬:“问她早干嘛去了。不和解,让方律师走流程。”
许知意又问那宋怀瑾呢。许檀玥把岁岁从澡盆里捞出来裹上浴巾,想了五秒:“宋怀瑾不一样,他手里有我以前的东西,把他逼急了他真敢鱼死网破。你跟方律师说,函照发,但留个口子,只要他不再搞事,之前的事可以不追究。”
许知意叹了口气:“你就是心软。”
许檀玥把岁岁放床上穿睡衣,没接这话。岁岁仰面躺着让她扣扣子,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妈妈。”
“嗯?”
“那个叔叔是不是要跟我们住一起?”
许檀玥手上一顿:“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岁岁眨眨眼,“叔叔今天看妈妈的眼神,跟小熊看我的眼神一样。”
许檀玥沉默了两秒,把睡衣最后一个扣子扣好,拍了拍他的小肚子:“睡觉。”
岁岁乖乖闭眼。过了半分钟又睁开一只:“妈妈。”
“又怎么了?”
“明天能带小熊一起去摘豆角吗?小熊也想看。”
“……能。”
岁岁满意地闭上两只眼。
许檀玥关了灯,坐在床边刷手机。林疏影又发了一条消息:“纪录片的事,你要是不想当顾问,来当个被采访对象也行。露个背影就行,不用露脸。平台那边我顶着。”
她回了一个字:“好。”
林疏影秒回:“爽快。那我明天把采访提纲发你,你看着答,不想答的直接跳过。”
许檀玥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疏影,谢谢。”
林疏影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少废话多睡觉”。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隔壁床上岁岁的呼吸慢慢变匀,小熊被他搂在怀里,脑袋歪在枕头边上。她起身把小熊摆正,又给岁岁掖了掖被角,躺回自己床上。
系统叮了一声:【今日累计治愈值+24,创历史新高。宿主表现优秀,奖励深层修复一次,明日生效。】
她翻了个身,没理它。
窗外远处民宿方向有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闭上眼,这次没骂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