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起来是中午吃饭的时候。

节目组在村小学操场搭了临时食堂，几排长条桌拼在一起，各家端着饭碗找位子坐。许檀玥带着岁岁坐在最边上那排，阿棠蹲在旁边给岁岁擦洒在桌上的汤，嘴里念叨：“小祖宗你慢点喝，这汤里有紫菜，洒衣服上洗不掉。”岁岁低着头使劲吹碗里的汤，吹得太用力，紫菜片飞出来贴在他脑门上，阿棠笑得差点把碗扣了。

隔壁桌坐着贺兰舟和贺兰屿。贺兰屿吃饭跟打仗似的，筷子舞得虎虎生风，米粒蹦得满桌都是，贺兰舟在旁边演“笨拙好爸爸”，一会儿给侄子擦嘴一会儿给侄子夹菜，嘴里还念叨着“你慢点你慢点，叔叔不跟你抢”。演得挺自然，但架不住他时不时往许檀玥那桌瞟一眼，瞟完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我家侄子就是淘气但也可爱”的无奈笑。

许檀玥没往那边看。她给岁岁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岁岁乖乖吃了，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她。

“妈妈。”

“嗯。”

“那个叔叔为什么老是看我们？”

许檀玥顺着岁岁的视线扫了一眼。贺兰舟正对着镜头给贺兰屿擦嘴，根本没往这边看。

“哪个叔叔？”

“不是贺兰叔叔。”岁岁放下勺子，油乎乎的小手指了指操场边上的工作人员区，“那个戴眼镜的叔叔。他刚才跟另一个叔叔说‘许檀玥又上热搜了，这回是跟江氏那个有关’。”

许檀玥筷子停了。

她不动声色地扭头去看。工作人员区围了几个场务和摄像在吃饭，其中一个是宋拂手底下的年轻场务，戴黑框眼镜，正跟旁边人嘀咕什么。许檀玥看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也抬头，视线撞了一下，对方赶紧低头扒饭。

阿棠也听见了，凑过来小声问：“姐，怎么回事？江氏？什么江氏？”

许檀玥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不知道。别管。”

她嘴上说别管，心里却拎起来了。江云帆公开声明是认子之后的事，现在外界还不知道岁岁跟江家的关系。但如果有人扒出来，或者有人故意放风声，舆论走向会完全失控。她现在这个处境，经不起这种量级的新闻。

回屋午休的时候她给许知意发了条消息：“网上有关于岁岁和江氏的消息吗？”

许知意回得很快：“我刚在查。是有几个营销号在发模糊截图，说‘某带娃女星孩子生父是圈内大佬’，没指名道姓，但配图截的是第一期你带岁岁进村时节目组的航拍画面，那个角度能把村口江云帆后来停车的位置拍进去。时间点对不上，航拍是第一天拍的，他车是后来才停的。对方在硬凑。”

“谁发的？”

“查不到源头，十几个小号同时发，格式一模一样，明显是通稿。”许知意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宋怀瑾的风格。他现在被方律师的函压着不敢直接爆你病历，就换个角度搞事情。这招阴，因为没指名道姓，我们告都告不赢。但网友扒起来很快的，岁岁那张脸摆在那儿，不用三天就能对上号。”

许檀玥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系统在脑海里弹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焦虑指数上升。建议：深呼吸，或与幼子进行日常互动以获取治愈值。】

她没理系统。她现在没空深呼吸。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许檀玥原本打算带岁岁在院子里待着，避开人群避避风头。但岁岁午觉睡起来之后抱着小熊站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院子外面，小声问：“妈妈，今天还能去摘豆角吗？”

许檀玥蹲下来跟他说：“今天不去了，妈妈有点累，咱们在院子里玩好不好？”

岁岁点了头，没闹。他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啄食，看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开口：“妈妈，是不是有人说你坏话？”

许檀玥手上正在叠衣服，动作一顿：“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岁岁把小熊耳朵卷了卷，“但是阿棠姐姐中午看手机的时候很生气，沈导演也过来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以前每次网上有人骂妈妈，你们就这样。”

许檀玥把叠好的衣服放下，坐到门槛旁边，跟岁岁面对面。“岁岁，你听妈妈跟你说。网上有些人确实在说妈妈不好，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些说妈妈不好的话，妈妈已经习惯了，妈妈不会因为这个难过。”

岁岁仰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真的不难过吗？”

“真不难过。”

“骗人。”岁岁低下头，拿小熊的爪子去蹭门槛上的木纹，“妈妈每次被骂，都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我看见了。”

许檀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系统叮了一声：【检测到幼子情绪低落，建议及时安抚。提示：幼子江鹤归对宿主情绪感知敏锐度极高，其安全感构建依赖于宿主稳定的回应。当前最佳应对方式：肢体接触+语言肯定。】

她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岁岁连人带熊抱到腿上坐着。岁岁一开始有点僵，后来慢慢靠在她怀里，小熊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扁扁的。

“以后妈妈尽量不关自己了。”她说，嗓子有点紧，“但妈妈得慢慢来，可能有时候还是会犯。你给妈妈一点时间，行吗？”

岁岁使劲点头：“行。妈妈慢慢来，岁岁不着急。”

下午三点多，陆见微切了一组镜头到直播主画面。原本是拍各组家庭自由活动的日常，许檀玥这组本来不在计划内，但陆见微看了一眼后台弹幕，许檀玥母子的讨论度飙升得很快，她顺手把镜头切过去了。

画面里许檀玥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岁岁蹲在旁边帮她剥。小孩儿指甲软，剥豆角剥得费劲，好不容易抠开一条缝，豆子滚出来掉在地上，他就趴到地上去捡，捡起来吹一吹放进篮子里，再接着剥下一个。许檀玥偶尔看他一眼，也不催，偶尔伸手帮他把豆角掰开一条缝，让他好下手。

弹幕本来很和谐，飘过去一片“岁岁剥豆子好认真”“这母子俩剥毛豆的节奏跟我家一模一样”。但很快就有人开始刷别的东西——

“听说这孩子生父是江氏的？”

“不会吧，许檀玥跟江氏能扯上什么关系？”

“有人扒出来节目组录制期间江氏的车停在村口过。”

“别瞎猜了，等实锤。”

“许檀玥这种糊咖能攀上江氏？笑死，又是炒作吧。”

“楼上别急着笑，你看岁岁那张脸，你仔细看看。”

这条弹幕发出来之后，直播间安静了大约三秒。三秒之后弹幕量暴涨，所有人都开始截屏放大岁岁的脸。

陆见微在导播台看到这个节奏，立刻切了个远景，把岁岁的五官从画面里拉远。但已经来不及了。有人把前几期的截图翻出来对比，拼了一张九宫格，左边是岁岁从第一期到现在的特写合集，右边是江云帆早年参加财经杂志采访的旧照。拼图中间用红字写着：“你们自己看。”

那张九宫格在微博上转疯了。

许檀玥知道这事的时候，是阿棠举着手机跑过来，脸色煞白：“姐，上热搜了，词条是‘岁岁生父’。”

许檀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点进去全是那张对比图，配文五花八门，有震惊的、有骂她借子上位的、有说江氏不可能认这种儿媳妇的、也有说“孩子长得确实像，但许檀玥配不上江家”的。

她还没看完，院子里忽然传来岁岁的声音。

她抬头。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院门口，被沈听澜的镜头跟上了。小孩儿大概是听见阿棠说话的声音不对，跑出来看情况，正好撞见几个工作人员围在监视器旁边刷手机，其中一个嘴快，说了句“这孩子跟江总长得也太像了”。

岁岁听见了。

他站在院门口，抱着小熊，仰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场务。场务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蹲下来想哄他：“岁岁，叔叔胡说的，你别——”

岁岁没理他，扭头对着沈听澜的镜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很好。”

沈听澜愣了一下。她没有关镜头，职业本能让她把画面稳住了。

岁岁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许说妈妈不好。妈妈最好。”

说完他抱着小熊转身跑回院子里，跑到许檀玥面前站定，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小胸脯微微起伏。

“妈妈，我跟他们说了。”

许檀玥蹲下来跟他平视。她嘴唇抿着，嘴角想往上翘又压住了，最后伸手把他额头上沾的豆角须摘下来，声音有点闷：“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妈妈最好。”岁岁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妈妈就是最好。”

这段素材被陆见微切进了直播。三秒钟之内弹幕彻底炸了。有人刷“岁岁护母我哭死”，有人刷“三岁小孩都比网上那些喷子懂事”，有人直接刷了满屏的“妈妈最好”。热搜词条下面，原本那些骂许檀玥“借子上位”的评论被冲得七零八落，热评第一变成了一句：“一个三岁小孩能在镜头前这样护着他妈，许檀玥平时对他怎么样，自己想想。”

许知意十分钟后发来消息：“江云帆那边出手了。他让商停云联系了微博，把几个带头扒岁岁生父的营销号限流了。另外他问你要不要他公开声明。”

许檀玥抱着岁岁回了屋，把他放在床上让他自己玩小熊，坐在床边回消息：“先别公开。现在公开等于坐实，岁岁会被扒得更狠。把热搜降下来就行，过两天有新的新闻就压下去了。”

许知意回了个“好”，又说：“但江云帆那边已经在压了，估计今晚就能降。”

许檀玥没再回。她放下手机，看着床上岁岁正把小熊举起来做“飞高高”的动作，嘴里配着“咻咻”的音效，自己跟自己玩得挺开心。

同一时间，江氏老宅。

周嬷嬷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放着岁岁那段“妈妈最好”的剪辑视频，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跟旁边帮忙的阿姨念叨：“这孩子的眼睛跟帆帆一模一样，说话那个劲儿也像，认准了就不改口，帆帆小时候也这样，三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给江云帆打电话。江云帆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点吵，周嬷嬷问他在哪，他说在村口小卖部门口。

“你跑人家小卖部门口干什么？”

“停车。”

“……你租了个停车位？”

“嗯，两百一天。”

周嬷嬷深吸一口气：“嬷嬷不是问你停车的事。嬷嬷问你，那孩子你今天见了没有？”

江云帆沉默了两秒：“见了。远远见的。”

“远远见有什么用？你得走近了见。”周嬷嬷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今晚会找你。姑奶奶那边也快了，你心里有数。”

江云帆叹了口气：“嬷嬷，我现在不能——”

“我知道你不能急，嬷嬷没说让你急。”周嬷嬷打断他，“嬷嬷是告诉你，家里人都在看着呢。你慢慢来，但别太慢。那孩子缺人疼，你看他护他妈那个样子，护得越紧，说明平时越没安全感。你小时候也这样，我还不了解？”

江云帆那头没说话。

周嬷嬷最后撂了一句：“晚饭做了三人份，你回来吃，带上你媳妇和娃。嬷嬷不催你认，就一起吃顿饭，行不行？”

“……行。我问问她。”

“问什么问，你直接把人带回来，她不愿意来你就说你嬷嬷想见孩子，她心软，不会拒绝老人。”

江云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嬷嬷，您这招够损的。”

“管用就行。”

挂完电话，周嬷嬷又坐回沙发上，把那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看到岁岁说“妈妈最好”的时候，老太太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嘟囔了一句“这孩子随帆帆，认准了就对人家好，一根筋”。

沈霁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江云帆正在民宿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机响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母亲”两个字，愣了一拍才接。

沈霁那头很安静，估计在书房。她说话一向简短：“我看到热搜了。那个孩子，是我们江家的？”

“是。”

“你确定？”

“亲子鉴定做了。”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她跟江云帆的关系这些年一直不远不近，江云帆小时候她忙着跟江怀瑾打拼事业，把孩子丢给周嬷嬷和保姆带，后来江怀瑾走了，母子俩更是客客气气，见面能聊公事，聊不了私事。江云帆离开家自己住之后，沈霁给他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降到一月一次，内容从“吃饭了没”变成“季度报表看了没”。

但今天她问了句不一样的：“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办？”

“娶她。”

沈霁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干脆。后来我跟他忙了半辈子，把儿子忙丢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别学我们。该陪的时候多陪陪，钱是赚不完的。”

江云帆握着手机站在民宿窗户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两天我去看看孩子。”沈霁又说，“不着急的话，我明天就来。你问一下她的意思，她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再等等。”

“我问她。”

“嗯。”沈霁准备挂电话，挂之前又补了一句，“你替我跟她说句话。就说，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辛苦了。”

江云帆嗓子有点堵：“你自己跟她说。”

沈霁笑了下：“行。当面说。”

电话挂断之后，江云帆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村里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许檀玥那间屋的灯亮着，窗户上能看到岁岁抱小熊的影子在晃来晃去，大概是又在演“飞高高”。

他给许知意发了条消息：“周嬷嬷想请许檀玥和岁岁明天来老宅吃顿饭。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不愿意就改天。”

许知意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她说明天下午录制结束之后可以。”

江云帆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给商停云发了条消息：“明天让周嬷嬷多买点菜。问问她会不会做糖醋排骨，岁岁那个年纪的小孩应该爱吃甜的。”

商停云秒回：“江总，您怎么知道岁岁爱吃甜的？”

江云帆：“猜的。”

商停云：“……好的。”

他又补了一条：“让嬷嬷把家里那些边边角角都包一下。小孩跑起来不看路。”

商停云回了个“收到”，转头跟裴照野发消息吐槽：“江总开始给老宅做儿童安全改造了，你信吗？”

裴照野回：“信。他今天还问我三岁小孩坐车要不要安全座椅，我说要，他让我去买一个装他车上。”

“……他车上原来连安全座椅都没有？”

“他说他以前没想过自己会有小孩。”

裴照野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现在想了。想得还挺多。”

当天晚上，许檀玥哄岁岁睡觉的时候，岁岁窝在被子里，忽然问：“妈妈，明天还能见到那个叔叔吗？”

许檀玥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你想见他？”

岁岁把小熊往脸上一盖，闷闷地说：“他上次在车里冲我比‘嘘’，我觉得他挺好玩的。”

“就只是好玩？”

岁岁把熊拿下来，露出两只眼睛：“他看妈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妈妈看我一样。”

许檀玥伸手把他小熊抢过来放到枕头边上：“睡觉。”

“妈妈你脸红了。”

“没有。关灯了。”

“妈妈——”

“再说话明天不带你去摘豆角。”

岁岁立刻闭嘴，闭眼，两秒钟之后又睁开一只眼：“明天是去见那个叔叔吗？”

许檀玥把被子给他掖到下巴：“明天再说。”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系统叮了一声：【今日治愈值+19，累计创新高。提示：宿主情绪中检测到“期待”成分，较昨日上升。请继续保持。】

许檀玥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

系统没再响。

窗外远处，民宿方向亮着一盏灯。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