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那天是节目组统一安排的大巴，各家带着娃和行李在村口集合。许檀玥一手拎箱子一手牵岁岁，阿棠在后面抱着小熊和一堆村里人塞的土特产。赵婶往岁岁兜里塞了五个煮鸡蛋，钱叔送了袋水果糖，孙大夫特意跑来叮嘱“孩子刚退烧别贪凉”。岁岁被塞得两个小口袋鼓鼓囊囊，走路都带响，低头看看自己，跟许檀玥说了句：“妈妈，我像小卖部。”

大巴开动的时候，贺兰屿趴在车窗上冲岁岁挥手，喊得嗓子都劈了：“岁岁！下次来我家玩！我家有挖掘机！”温知乐坐得端端正正，等车拐弯了才偷偷朝岁岁摆了摆手，筱如故在旁边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林棠的双胞胎一个在唱歌一个在发呆，闻人杳杳唱到高音部分把妹妹遥遥吓了一激灵，林棠一手捂一个，跟许檀玥对了个苦笑。

许檀玥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许知意发来消息：“你爸妈在小区门口蹲了两天了。物业陈姐给我打的电话，说他们带着一个自媒体的人，扛着设备，堵在门口跟进出业主说‘许檀玥不孝弃养老人’，还专挑带小孩的业主搭话。陈姐问要不要报警。”

许檀玥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岁岁靠在她胳膊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小熊歪在一边。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回许知意：“别报警，让陈姐先别赶人。我回去处理。”

许知意秒回：“你处理什么处理，你回去就是给他们送素材。我让方律师去。”

“方律师去归方律师去，我人得在。我不在，他们能演一天。”

许知意那头沉默了两分钟，发过来一句：“那行。我让方律师带着材料直接去你小区门口汇合。你记住，全程别下车，别跟他们吵，方律师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嗯。”

大巴到城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许檀玥先把岁岁送到了林疏影那儿。林疏影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楼道窄，但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进门就是满墙的纪录片海报和书。岁岁有点认生，抱着小熊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林疏影也不催，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放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开始剪片子，过了五分钟岁岁自己蹭过去了，先摸了一颗草莓，又摸了一颗，第三颗递到林疏影手边。林疏影接过来吃了，说“谢谢”，岁岁这才放松下来，爬上沙发挨着她坐，看她在电脑上拖时间轴。

许檀玥蹲在门口跟岁岁说：“妈妈去办点事，一小时就回来。”

岁岁嘴里含着草莓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妈妈注意安全。”

“嗯。”

许檀玥站起来往外走，听见身后林疏影跟岁岁说：“你妈以前在大学的时候，跑八百米能跑三分二十秒，现在估计跑不动了。”岁岁问“八百米是多远”，林疏影开始给他比划操场，声音渐渐远了。

许檀玥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爸妈站在门禁外面。她爸穿了件旧夹克，背着手来回踱步，她妈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隔一会儿就抖一下袋子往地上撒几颗瓜子壳。旁边蹲着个拿手机的小年轻，镜头对着进出业主，一个老太太正被他们拦着说什么，老太太摆手要走，她妈追上去两步还在讲。

陈姐站在岗亭旁边，一脸为难，看见许檀玥的车过来，眼睛都亮了，赶紧迎上去。许檀玥把车停在路边没下去，陈姐趴车窗上跟她说：“你妈刚才拦着三号楼李奶奶说了二十分钟，李奶奶孙子才两岁，吓得直哭。我跟他们说了小区有监控不让闹事，你爸说我一个物业管家管不着他们。檀玥啊，姐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么下去不行，其他业主该投诉了。”

“我知道。”许檀玥把车窗升上去一点，留了条缝，“方律师马上到。陈姐你再帮我盯十分钟。”

方律师来得比预计快。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西装扣子都没系，一看就是直接从别的场合赶过来的。他先走到许檀玥车边敲了敲窗，许檀玥把车窗放下来，他弯腰递了张纸进来：“这是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书副本，我已经递到法院了。这是你父母这两年找你要钱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这是他们上个月去录制地闹事的视频截图，这是他们这两天在小区门口拦人的监控调取申请。证据链够了，调解的时候我会跟他们说清楚，再闹就走司法程序。”

许檀玥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能成吗？”

“保护令不一定马上批，但调解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拍，他们自己会掂量。”方律师直起腰，“你就在车里坐着，我过去谈。”

许檀玥点了下头，把车窗升回去了。方律师拎着包往门禁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凑近车窗：“许女士，你妈手里那个塑料袋你注意到了吗？”

“看到了。”

“我估计是衣服或者被子之类的道具，准备铺地上坐的，老赖那套打法。一会儿她要真往地上坐，你别慌，陈姐这边有执法记录仪，物业也同意配合取证。你记住一条就行——不下车，不跟她对视，不接她任何话。”

许檀玥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方律师过去的时候，她妈正拉着一个拎菜的年轻姑娘说话，姑娘一脸尴尬想走，她妈拽着人家胳膊不撒手。方律师走过去，递了张名片，说了句什么，她妈愣了一下松了手，姑娘赶紧跑了。她爸凑过来，方律师把公文包往岗亭窗台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摆开来。

许檀玥隔着几十米看不太清具体情形，但能看见她妈先是大嗓门说了几句，然后方律师指了指纸上某处，她妈声音矮下去了。她爸凑过来看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了句什么，方律师又翻了一页。那个扛设备的小年轻大概觉得气氛不对，往后退了两步，手机镜头不知道该对着谁了。

她妈突然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我养她这么大，她这么对我？我上法院告她去！”

方律师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什么。她妈听完，弯腰把塑料袋又捡起来了。

许檀玥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方律师刚才说的“别跟她对视”——她这会儿隔着玻璃看，还真谈不上对视。她摸出手机给许知意发了条消息：“方律师在谈，看起来能压住。”

许知意回：“你千万别下去。我跟你说个事，宋怀瑾刚才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你小区门口的照片，配文‘某女星小区门口好戏上演’，我已经让方知许去处理了。聂青梧那边也打了招呼，收官之前任何关于你的负面通稿平台不给流量。”

许檀玥回了个“好”。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系统叮了一声：【检测到宿主处于应激场景，但情绪稳定。提示：应对得当，继续保持。】

她没理系统，睁眼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方律师那边已经谈完了，她爸妈站在原地看着他收拾公文包，她妈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但明显底气不足了。方律师冲岗亭里的陈姐点了下头，陈姐走过来跟她爸妈说了几句话，她爸拉了一下她妈的胳膊，两个人往小区外面走了。那个扛设备的小年轻追上去问“阿姨还拍不拍了”，她妈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年轻把设备收了。

方律师走回车边，弯腰敲了敲窗。许檀玥把窗放下来。

“谈妥了。我跟他们说了三条：第一，赡养费按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每月按时打，多一分没有；第二，再以任何形式骚扰你和岁岁，包括但不限于到小区堵人、找媒体爆料、去录制现场闹事，我这边直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同时起诉名誉侵权；第三，他们手里那些所谓的‘弃养’材料我看了，全是东拼西凑的聊天记录截图，没有一张能上法庭的，真打官司他们输定了，还得倒赔诉讼费。”方律师把公文包扣好，“他们签了调解协议。当然，签归签，你心里得有数，这种人不会一次就消停，但下次再闹，咱直接走程序，不用再跟他们废话了。”

许檀玥点了点头：“谢谢你，方律师。”

“分内的事。江总那边打了招呼，你这边的案子我全程盯到底。”方律师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陈姐凑过来，趴在车窗上小声说：“檀玥，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跟她说别怪妈狠心，妈也是没办法，家里表弟要结婚’。我没理她。”

许檀玥扯了下嘴角：“陈姐，这两天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吃饭不急，你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陈姐拍了拍车顶，回岗亭去了。

许檀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往林疏影家开。等红灯的时候她给江云帆发了条消息：“方律师处理完了。我爸妈签了调解协议。”

江云帆回得很快：“我知道。方律师跟我汇报了。你怎么样？”

“还行。没吵。”

“没吵就对了。”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岁岁呢？”

“在林疏影那儿吃草莓。”

“替我谢谢林疏影。改天请她吃饭。”

许檀玥盯着“改天请她吃饭”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江云帆说这话的语气，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请客吃饭这种事顺理成章就该他出面。她没接这个话茬，把手机扔副驾上了。

接岁岁的时候，小孩儿正坐在林疏影腿上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嘴里念叨“这个叔叔在干嘛”“那个阿姨为什么哭”。林疏影在给他放她以前拍的纪录片，讲的是乡村留守老人的，画面里一个老奶奶在灶台前烧火，岁岁看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扭头跟林疏影说：“这个奶奶跟我上次见的赵奶奶有点像，赵奶奶也烧火。”

林疏影说：“对，都烧火。你赵奶奶烧火给你煮鸡蛋了。”

“煮了好几个。”岁岁比了个五，又掰了一根手指头，“还多一个。”

许檀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敲了敲门框。岁岁从林疏影腿上滑下来跑过来，仰着头问她：“妈妈你办完事啦？”

“办完了。”

“那回家吗？”

“回家。”

岁岁扭头冲林疏影摆了摆手：“疏影阿姨再见，谢谢草莓。”

林疏影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在许檀玥耳边低声说了句：“方律师那边你盯着点，你爸妈那种人，调解协议对他们来说就是张纸，过阵子八成还得来。你提前跟陈姐把监控调好，留证据。”

“我知道。”

“还有，”林疏影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气色比在村里的时候好。脸有血色了。”

许檀玥摸了下自己的脸：“有吗。”

“有。继续保持。”林疏影拍了拍她肩膀，关上了门。

晚上回家，许檀玥给岁岁洗完澡扔床上，自己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手机响了一声，是白老师发来的微信。这人之前是节目组的育儿顾问，前期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否定许檀玥的带娃方式，说她“缺乏主动性”“对孩子情感回应不足”。许檀玥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也没拉黑，留着当个观察样本。

白老师发了一长段：“许女士，节目第一季素材我全部重新看了一遍。之前我对你的判断太片面了，只看到了你表面上的疏离和寡言，没看到你每次在孩子需要的时候都在第一时间回应，也没看到你处理孩子情绪的方式其实非常专业。我在组里说过一些对你不太公平的话，聂导批评我了，我也觉得确实是我看得不够仔细。如果有机会，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许檀玥看完，回了一句：“不用道歉。你后来改观了就行。”

白老师秒回了一长串：“那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想跟你聊聊育儿方面的心得，我对你这套‘不干预式回应’的做法很感兴趣——”

许檀玥把手机扣沙发上了。

第二天上午，筱如故打了电话过来。许檀玥看到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接了。

筱如故的声音跟节目里没什么区别，温温和和的，但许檀玥听了一耳朵就觉出不对劲——她说话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提前打了腹稿：“檀玥，我回城之后带知乐去看了儿童心理医生。”

许檀玥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医生说知乐有轻度焦虑，主要是外界压力造成的。他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筱如故顿了一下，“我回来想了很久。节目里你带岁岁的方式，我一开始觉得你太松了，什么都不管，后来看回放我发现不是。你管的东西跟我管的不一样。你管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安全，我管他是不是做得对、是不是比别人好。”

“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许檀玥说。

“对，不晚。”筱如故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好像在翻笔记本，“我跟知乐谈了一次，我问她喜不喜欢弹钢琴，她说喜欢，我又问她那为什么每次上课前都肚子疼，她不说话了。后来憋了半天，跟我说‘妈妈我怕弹错’。就这一句，我听了之后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许檀玥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捏着个晾衣架无意识地转。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筱如故声音低了一点，“你那套放养的路子，我以前看不上，现在觉得是我该学的。当然我也不是全盘照搬，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孩子说累的时候，别急着说‘再坚持一下’。”

许檀玥把晾衣架挂回杆子上：“你跟我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嗯。就为说这个。”筱如故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的语速，“另外节目组那边跟我说，第二季拟邀名单里有顾云舲，他经纪人在打听第一季的嘉宾都有谁。我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顾云舲？”

“对，影帝顾云舲。他上一部戏杀青了，据说想接个综艺歇歇。你俩以前合作过吧？”

许檀玥嗯了一声，没多聊这个话题，又说了两句挂了。放下手机她走到客厅，岁岁正趴在地上拼拼图，拼的是赵婶送的一幅村里风景图，有房子有树有河，拼到一半卡住了，举着块蓝色的碎片问她：“妈妈这块放哪儿？”

许檀玥蹲下去看了一眼：“河里的，找河边。”

岁岁找到河边把碎片按进去，按完抬起头：“妈妈今天不上班吗？”

“下午去趟公司。”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去干嘛？”

“我看看妈妈上班的地方。”岁岁把拼图最后一角按好，拍了拍手站起来，“小熊也想去。”

许檀玥看着他把小熊从兜里掏出来举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摸出手机给江云帆发了条消息：“第二季拟邀名单里有顾云舲。他经纪人问第一季嘉宾都有谁。”

江云帆过了两分钟回过来：“查了，顾云舲跟原书剧情没关系，他是正常艺人。你跟他以前合作过？”

“拍过一部戏，他演我哥。人挺好的，在片场帮过我。”

“那就正常接触。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告诉我。”

许檀玥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正抱着小熊等她回话的岁岁，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发完她蹲下来跟岁岁平视：“走，带小熊去妈妈公司看看。”

岁岁欢呼了一声，抱着小熊跑去门口穿鞋。许檀玥跟在他后面，走到玄关处忽然停下，给林疏影发了条消息：“筱如故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带温知乐看心理医生，觉得我以前带岁岁的方式是对的。”

林疏影秒回：“她终于开窍了。温知乐那孩子我看节目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劲，镜头前笑得太标准了，像拿尺子量过的。”

“嗯。她说第二季有顾云舲。”

“顾云舲？你俩那部戏我看了，他演你哥那个是吧。人不错，当年你被宋怀瑾坑的时候他还发过一条朋友圈替你说话，后来被经纪人逼着删了。”

许檀玥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事。

“你不知道？”林疏影又发来一条，“他发完两小时就删了，估计是经纪人要求的。我当时截图了，回头找给你看。”

许檀玥站在玄关，岁岁已经穿好鞋仰头等着了，见她不动，伸手拽了拽她裤腿：“妈妈，走不走？”

“走。”

她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把岁岁抱起来。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今日治愈值+15。提示：社交圈正向扩展，宿主支持系统逐步完善。继续保持。】

许檀玥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系统没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