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帆第一次以“叔叔”身份正式上门那天，许檀玥家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凑不出四个。
阿棠翻遍了厨房柜子，最后找出两个印着广告的马克杯、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还有一个岁岁平时用的吸管杯。她把吸管杯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一只黄色小鸭子，按一下杯盖上的按钮鸭嘴会张嘴。她默默把吸管杯放回去，转头跟许檀玥说：“姐，要不我现去楼下超市买一套？江总那个身份，用广告杯子不太好吧。”
“不用。他来又不是为了喝茶。”许檀玥把搪瓷缸冲了冲，搁在茶几上，又觉得太寒酸，回厨房找了张厨房纸巾垫在底下。
岁岁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她折腾，问：“妈妈，叔叔什么时候来？”
“快了。”
“他喜欢喝什么？”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许檀玥想了想，发现她竟然真不知道。三年前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江云帆挑食，不吃香菜、不吃肥肉、不吃太甜的，但三年过去了，人的口味会不会变，她完全没把握。她摸出手机给商停云发了条消息：“江云帆现在还挑食吗？”
商停云回得很快：“不挑。自从您走了之后江总胃口一直不好，什么都吃得少，所以不挑了。”
许檀玥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三秒，把手机扣桌上了。
江云帆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卡着岁岁午觉刚睡醒的时间点来的。他手里拎着个纸袋，不大，进门换了鞋，把纸袋放茶几上，跟许檀玥说了句“给岁岁带的”。许檀玥看了一眼纸袋，上面印着某积木品牌的logo，没说什么，冲里屋努了努嘴：“刚醒，在穿鞋。”
江云帆站在客厅中间，没往里走。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圆领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比在村里时短了一点，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凌厉，但身架子摆在那儿，往客厅里一站，显得许檀玥这个六十平的小客厅格外局促。阿棠端了杯水过来搁他手边，说了句“江总喝水”，说完觉得自己这语气像在公司汇报工作，赶紧补了句“您坐”，又觉得更别扭了，干脆退到厨房门口蹲着剥蒜去了。
岁岁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一只脚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手里攥着小熊。他看见江云帆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许檀玥那边靠了靠，靠到一半大概想起来了这人不是陌生人，又站住了，仰头看着江云帆。
江云帆蹲下来，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
岁岁扭头看许檀玥。许檀玥点了下头，他才伸手接了，打开纸袋往里瞅了一眼，掏出一盒积木，盒子上画着一艘船。他眼睛亮了一下，嘴里说“谢谢叔叔”，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
江云帆蹲着没起来，跟岁岁平视：“你喜欢船？”
“喜欢。我做过一艘船。”岁岁回头指了指电视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泥帆船，是节目里陶艺课捏的那个，许檀玥带回来搁在柜子上了，“那个是我自己捏的，妈妈帮我修了帆。”
江云帆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个船捏得好。”
“船可以去找人。”岁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抱着积木盒子往地毯上一坐，把盒子拆了，倒出零件开始翻说明书。翻了两页看不懂，举着说明书抬头看江云帆：“叔叔你会拼吗？”
“会。”
“那你坐这儿。”岁岁拍了拍地毯旁边的位置。
江云帆看了许檀玥一眼。许檀玥正靠着厨房门框看他俩，嘴角动了动，没吱声。他就在岁岁旁边坐下了，两条长腿盘在地毯上有点委屈，膝盖快顶到下巴了。岁岁把说明书摊在他面前，自己负责翻零件，江云帆负责拼，两个人一个递一个装，配合得还挺像回事。
许檀玥看了两分钟，转身去厨房帮阿棠剥蒜。阿棠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压低声音说：“姐，江总今天穿得还挺年轻。”
“他本来就不老。”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棠往客厅方向瞟了一眼，“我是说他今天没穿西装，看着没那么吓人。岁岁跟他玩得挺好。”
许檀玥没接话，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扔，又洗了把手走到客厅门口靠着。岁岁正把一块红色零件递给江云帆，嘴里念叨：“这块放这里，说明书上画了。”江云帆接过来按上去，按完岁岁凑近看了看，点头：“对。叔叔你挺厉害的。”
江云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你指挥得好。”
岁岁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拉零件，扒拉了两下又抬头：“叔叔，你以前拼过船吗？”
江云帆手上停了半拍：“拼过。很久以前拼过一艘很大的船，后来那艘船开走了，我一直想找回来。”
岁岁听不太懂这话里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叔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他歪头看了江云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零件，翻着翻着忽然说了句：“叔叔你别难过。船开走了还会开回来的。我的泥帆船就在柜子上，妈妈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都会擦它。”
江云帆“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块零件按上去。积木船拼好了，不大，半个巴掌长，但船舷和桅杆都有模有样的。岁岁举起来给他看：“能放水里吗？”
“能。但泡久了积木会散。”
“那我在澡盆里玩一下下就捞出来。”岁岁把船搁在茶几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江云帆，“叔叔你下次还来吗？”
江云帆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站着的许檀玥，说：“你妈妈同意我就来。”
岁岁立刻扭头喊：“妈妈——叔叔下次还能来吗——”
许檀玥在厨房门口回了句：“你问他来不来吃饭，来吃饭就让他来。”
“叔叔你来吃饭吗？”
江云帆憋着笑：“来。”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妈妈做。”
“你妈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岁岁满意了，抱着积木船跑去厨房找阿棠要澡盆。许檀玥让开门口让他进去，回头跟江云帆对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还挺会聊。”
“没你会。你让岁岁问来不来吃饭，不就是给他台阶下。”
“我那是嫌你蹲在地毯上跟个受气包似的。”许檀玥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有点过分，补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我收拾一下。今天杯子都不够用。”
“不用收拾。我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那你来干嘛？”
江云帆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句：“来看你俩。没别的。”
许檀玥被他这直球打得偏过头去，拿围裙擦了擦手：“行。看完了，回去吧。”
“你刚才还让岁岁叫我留下吃饭。”
“……那你留下来吃。”
小型家宴定在周嬷嬷那儿，时间约在周末。许知意提前一天给许檀玥打电话：“江云帆他姑母江砚秋也要来，你见过吧？上次没在村里碰上。”
“没见过。她什么路数？”
“江家实际管事的人之一，江云帆他爸在的时候她就管着家族基金。听说脾气跟江云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不多，但说一句顶一句。周嬷嬷跟我说，老太太知道你的事之后连夜把江家族谱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找人查了你的演艺履历，看完了跟她秘书说‘这孩子不容易’。”
许檀玥握着电话不知道该接什么。许知意又补了一句：“你别紧张，江砚秋跟江云帆他妈沈霁不一样。沈霁是冷在外头，江砚秋是冷在面上，但两人心都不坏。你只要把岁岁带好，别的不用操心。”
周末那天许檀玥给岁岁穿了件新买的小衬衫，自己也换了件干净衣服。到周嬷嬷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沈霁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这次手里多了个红包，见了岁岁就招手：“过来，奶奶给见面礼。”
岁岁看了许檀玥一眼，许檀玥点了头他才走过去。沈霁把红包塞他手里，又摸了摸他脑袋：“上次见面没来得及给。拿着买玩具。”
岁岁把红包攥着跑回来递给许檀玥，许檀玥没接：“奶奶给你的你收着，回头妈妈帮你存起来。”
江砚秋坐在沙发另一端，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她打量岁岁的目光比沈霁直白得多，看了脸看手，看了手看个头，看完了冲岁岁招招手：“过来让姑奶奶看看。”
岁岁这次没等许檀玥点头就过去了。他好像天然能分辨谁对他好。江砚秋让他站好，他站得笔直，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江砚秋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理了理，说了句：“比照片上精神。”
“照片？”许檀玥愣了一下。
“节目截图。”江砚秋答得坦荡，“我存了一整个相册。这孩子每期我都看，看完了跟秘书讨论哪段好哪段不好。后来发现跟秘书讨论没意思，就自己看。”
许檀玥：“……”
周嬷嬷在厨房喊开饭，一群人往餐桌那边挪。江云帆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主要是周嬷嬷和江砚秋在聊，沈霁偶尔插一句。话题从岁岁的早教聊到许檀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江砚秋问得很细，问完了说了句：“那个娃综第二季要是不错就继续接。曝光度够了，接戏也好接。”说完看了江云帆一眼，“你那边别管太宽。她的工作她自己定。”
江云帆点了下头：“我没管。”
“你那个停车位的事我都听说了。两百一天，停了一个星期，花了一千四。”江砚秋面无表情地说，“你追人的方式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笨得很。”
沈霁在旁边笑了一声，被江砚秋看了一眼，收了笑。
许檀玥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岁岁坐在她旁边拿筷子戳碗里的肉丸子，戳了两下没夹起来，江云帆拿公筷帮他夹到勺子里。岁岁说了句谢谢，低头吃了。
饭吃到后半程，江砚秋放下筷子，看着许檀玥说了句正经的：“我这边有部戏在筹备，民国背景，里头有个角色是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戏份不多但出彩。导演我熟，回头把本子发你看看。接不接你自己定，我不替你做主。”
许檀玥点了下头：“谢谢江姑母。”
“叫姑母就行，别加姓。”江砚秋又看了江云帆一眼，“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她欺负我还差不多。”江云帆说了句，被周嬷嬷拿筷子敲了下手背：“吃饭别说话。”
吃完饭后，江云帆把岁岁带到院子里玩。许檀玥留在客厅跟江砚秋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看见江云帆蹲在桂花树底下，岁岁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走近了几步，听见江云帆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听完了要是觉得奇怪，可以问我。”
岁岁抱着积木船，歪头看他。
“我是你爸爸。”江云帆声音很平，但许檀玥听得出他在压着嗓子，“以前来得太晚了，没赶上你出生，也没赶上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以后我尽量不迟到了。”
岁岁安静地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积木船，又抬头看江云帆。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江云帆的脸，手指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说：“那你会来接我放学吗？”
“会。”
“每天都来？”
“只要不出差，每天都来。”
“出差是什么？”
“去很远的地方办事，几天不在家。”
岁岁想了想：“那你出差之前跟我说一声。妈妈以前出差没跟我说，我哭了。”
江云帆喉结动了一下：“好。以后每次出差之前都跟你报告。”
岁岁满意了，把小熊从兜里掏出来举到江云帆面前：“那你要跟小熊也报告一下，小熊也住我们家。”
“行。跟小熊也报告。”
岁岁低头想了半天，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最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爸。”
江云帆伸手把他抱住了。岁岁被搂在怀里，脸贴着他肩膀，手里还攥着积木船和小熊。过了几秒他闷闷地说：“爸爸你勒得太紧了。”
“抱歉。”江云帆松了点。
“但是可以再紧一点点。”
许檀玥站在客厅门后面，靠着墙，没走出去。周嬷嬷从她身后路过，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拍了拍她肩膀：“进去吧，站这儿跟做贼似的。”
许檀玥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推开院门。岁岁看见她，举着积木船跑过来：“妈妈！我有爸爸了！”
“嗯。知道了。”
“爸爸说以后出差要跟我和小熊报告。”
“那挺好。省得他跑没影了。”
江云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许檀玥走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岁岁教得这么好。”
许檀玥低头把岁岁衬衫上蹭的桂花叶摘掉，嘴角翘了一下：“他本来就好。”
江云帆公开声明是三天后发的。措辞很简短，大意是“本人江云帆，已确认与许檀玥女士育有一子，目前家庭关系稳定。孩子年幼，恳请媒体和公众给予成长空间，不曝光孩子正面照及个人信息。感谢理解。”
声明发出去半小时，热搜爆了。评论区画风出人意料地和谐，最高赞的评论就一句话：“懂了。以后只拍背影。”
纪南枝那边翻了车。她在声明发出来的当晚用小号发了一段偷拍的视频，画面里是许檀玥带着岁岁在小区门口取快递，配文“某人的好妈妈人设也就糊弄网友”。视频发出来不到两小时，秦望舒那边直接发了条朋友圈截图，内容是纪南枝的经纪人上个月还在找品牌方要续约，配了一句“贵司代言人最近在忙什么，我们品牌方也需要评估”。紧接着方知许甩出完整监控时间线，证明那段视频拍摄时间是纪南枝被解约之前，她跟踪许檀玥跟了整整两天。网友一扒，发现纪南枝的偷拍角度是从许檀玥家对面楼窗户拍的，涉嫌侵犯隐私，平台当天封了她的小号，第二天品牌方陆续发解约声明。
纪南枝打电话给宋怀瑾，宋怀瑾没接。后来听说她经纪人跟她吵了一架，说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些事许檀玥都没怎么关注。她那天晚上陪岁岁在床上拼积木船，拼完了岁岁忽然问她：“妈妈，爸爸明天来吗？”
“他说来。”
“那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饺子。能包硬币那种吗？”
“硬币不卫生。包颗花生米吧。”
“行。我包一个全是花生米的，给爸爸吃。”
许檀玥笑了一声，伸手把灯关了。
岁岁在黑暗里又说了句：“妈妈，我现在有爸爸了。”
“嗯。”
“还有奶奶，还有姑奶奶，还有嬷嬷。”
“对。”
“我比别人多。”岁岁翻了个身，声音渐渐含糊，“别人就一个，我好多。”
许檀玥没说话，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系统叮了一声：【治愈值+15。提示：宿主当前情绪稳定，幼子安全感指标持续上升。继续保持。】
她这回在心里回了一句：知道了，睡吧。
系统没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