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瑾的长文是周一早上八点发的。

许知意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许檀玥正在给岁岁蒸蛋羹。岁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火，嘴里数着数，数到八十七的时候许檀玥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许知意在那头说了句“宋怀瑾发了”，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

许檀玥把火关小了一点，问：“发了什么？”

“长文。标题叫《一个被掩盖的真相》，说是替你前经纪人‘不得不说的实话’。通篇没提你名字，但字字都在指向你。精神病史、自残史、单亲带娃、情绪不稳定，写得很细，连你在哪个医院看的、吃了什么药都写了。最后一段总结陈词，说你这种人不配当公众人物，更不配带孩子。”

许檀玥把蛋羹从锅里端出来，拿勺子撇了撇表面的泡沫。“发哪了？”

“公众号。他自己注册的号，刚发半小时阅读量就过十万了。评论区关了，但转发出去了，有人截图在微博上传。”许知意顿了一下，“方律师那边已经动手了，截图存证都做完了。他问你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许檀玥端着蛋羹往客厅走，“我想先把岁岁的早饭喂了。他饿着肚子等半天了。”

许知意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你先喂。我跟方律师说按流程走，不急着回应。”

“嗯。对了，”许檀玥把蛋羹搁桌上，岁岁已经自己爬上椅子坐好了，手里攥着小勺子眼巴巴等着，“你跟方律师说，让他把宋怀瑾那篇文章里提到的医疗记录来源查一下。他写的那几家医院，有两家我根本没去过。有一家的就诊记录是编的。”

许知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因为那家医院三年前还没开精神科。我上次路过看见他们门口挂着‘新设精神心理科’的横幅，是今年才弄的。”

许知意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这蠢货。”

“嗯。你把这条告诉方律师，他应该用得着。”

挂了电话，许檀玥把蛋羹往岁岁面前推了推。岁岁舀了一勺吹了吹，忽然问：“妈妈，是不是又有人骂你了？”

“有点事。不算骂。”

“那是什么？”

“有人说了假话，妈妈要让人去纠正他。”

岁岁听懂了“假话”两个字，点了点头，继续吃蛋羹。吃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抬头说：“妈妈，老师说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嗯。所以妈妈不撒谎。”

“我也不撒。”岁岁舀了满满一勺蛋羹递到许檀玥嘴边，“给妈妈吃。”

许檀玥愣了一下，低头吃了。岁岁满意地收回勺子，继续往自己嘴里送。

方律师的动作比许檀玥预想的快。中午之前，起诉材料就递进了法院，这回告的是宋怀瑾个人，罪名是诽谤和侵犯隐私，附带民事赔偿。同一时间，方律师通过许知意转达给几家媒体一份简短声明，大意是“针对宋怀瑾先生今日发布的不实内容，许檀玥女士已委托律师启动法律程序。文中提及的医疗记录存在多处事实性错误，相关证据已固定，将在庭审中提交”。

声明发出去之后，网友的反应分成了三拨。一拨是宋怀瑾那边买的水军，还在刷“无风不起浪”；一拨是吃瓜路人，在评论区刷“坐等法院判决”；最大的一拨是节目老观众，直接在微博上整理了一份时间线，把许檀玥在娃综里的表现按集数截出来，配文写着“这姐要是精神不稳定，我家那口子就是活菩萨转世”。热评第一是个儿科医生的认证账号，写了句：“我看了她带孩子的所有片段，情绪稳定性高于我的大部分病人。别拿精神疾病当脏水泼，这是对真正患者的二次伤害。”

当天下午，秦望舒打了电话过来。许檀玥接起来的时候听出是谁，有点意外。秦望舒之前撤过她的代言，娃综爆了之后又回来谈续约，谈得挺公事公办的，许檀玥以为这通电话是聊合同细节。

结果秦望舒开口第一句是：“宋怀瑾那篇东西我看了。我们公司法务评估过了，他写的那些内容没有一条能上法庭的。你那个律师靠谱吗？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个？”

许檀玥说方律师挺靠谱的，秦望舒哦了一声，又说：“行。那我就直说了，续约合同我这边批了，条款按上次谈的走，一个字没改。你那边要是没意见，我明天把正式文本发过来。”

许檀玥握着电话想了两秒：“你不等我官司打完再签？”

“等什么等。你官司赢定了。”秦望舒语气很笃定，“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有精神病史，这年头谁还没点心理问题。我们品牌方看的是你带娃的内容能不能打动人，你带岁岁那些片段，我妈看完哭了三回，让我必须把你签回来。”

许檀玥沉默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你节目里那个给岁岁擦鼻涕的镜头，我妈说她看了八遍。八遍！”秦望舒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妈现在手机屏保是岁岁，我闺女都没这待遇。”

挂了电话之后许檀玥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岁岁从客厅跑过来拽她袖子：“妈妈，秦阿姨说什么？”

“秦阿姨说她妈妈很喜欢你。”

岁岁眨眨眼：“那我要给秦阿姨的妈妈送小熊吗？”

“不用。你自己留着。”

“哦。”岁岁想了想，“那送她一颗糖行吗？赵奶奶给的那种。”

许檀玥从茶几底下摸出赵婶塞的那袋水果糖，拿了一颗给他：“你吃。”

岁岁剥了糖纸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宋怀瑾是谁？”

许檀玥手上动作停了停。她没跟岁岁提过这个名字，估计是在哪儿听到了。她蹲下来问：“你从哪儿听见这个名字的？”

“阿棠姐姐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她说‘宋怀瑾那个王八蛋又搞事’。”

许檀玥闭了闭眼。阿棠这个嘴。

“一个以前跟妈妈工作过的人。”她说，“现在不跟了。”

岁岁嚼着糖，含混地说：“那他是坏人吗？”

“他做了一些不对的事。”

“那警察会抓他吗？”

“律师会处理。”

岁岁对“律师”这个概念的认知来源于林疏影那部纪录片里出镜的一个穿西装的人，他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合理，转头跑去客厅找积木船了。

韩梅的出现是第三天的事。

许檀玥带岁岁去超市买米，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转悠，岁岁坐在购物车儿童座上抱着小熊，脚丫子悬空晃来晃去。她正弯腰拎一袋米看价签，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购物车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许檀玥余光扫到那人不动了，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圆脸，穿了件超市促销员的红马甲，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点复杂，像在下什么决心。

许檀玥把米放进购物车，准备推车走人。

“许……许檀玥？”那人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有点犹豫。

许檀玥站住了，没应声，等她往下说。

“我是韩梅。”那人把手机揣兜里，两只手在红马甲上蹭了蹭，“以前在网上骂过你的那个。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

许檀玥知道她。韩梅，黑粉头子，在网上骂了她两年，后来在评论区公开道歉，这事许知意跟她提过。

“有事吗？”许檀玥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没走。

韩梅搓了搓手：“我就在这个超市上班。今天看见你进来，我跟了自己半天，还是想过来跟你说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岁岁，又看回许檀玥，“我以前在网上说的那些话，特别难听。骂孩子骂得最狠的那几条，我现在想起来都脸红。后来节目播了，我天天看，越看越觉得我不是人。你带孩子带得比我强多了，我闺女小时候我也没少吼她，那时候没人说我什么，我反倒去网上骂你。”

岁岁在购物车里仰头看着这个红马甲阿姨，又看看许檀玥。许檀玥伸手拍了拍他膝盖，示意没事。

韩梅继续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以前那些话是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现在逢人就安利你那个节目，我闺女都说我魔怔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儿子小周也看了节目，他说‘妈你以前骂错人了，那个阿姨对岁岁可好了’。小孩说话扎心，但说得对。”

许檀玥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了句：“知道了。”

韩梅愣了一下：“就……就这？”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不是不是，”韩梅赶紧摆手，“我是说你不骂我两句？我当初骂你可狠了，什么难听捡什么说。”

许檀玥从购物车里把米袋往边上挪了挪，让岁岁够得着旁边的货架：“我骂你一顿能怎么样？你以后不骂我了就行。”

韩梅使劲点头：“不骂了不骂了，我现在是你粉丝，你下次有节目我还看。”

“嗯。”许檀玥推着车要走，岁岁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指着韩梅问：“妈妈，这个阿姨以前骂过你？”

许檀玥嗯了一声。

岁岁扭头看着韩梅，表情很认真：“那你以后别骂了。我妈妈很好。”

韩梅被一个三岁小孩教育了，脸上臊得慌，连声说“不骂了不骂了”，转身推着购物车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会员卡往许檀玥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我们超市会员价能便宜不少，我内部办的，不用花积分。”说完不等许檀玥反应，推着车一溜烟跑了。

许檀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会员卡，卡面上印着超市名字和韩梅的工号，边角都磨白了。她揣兜里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扫了一下会员卡，总价便宜了七块三。

岁岁问：“妈妈，那个红马甲阿姨为什么给我们卡？”

“她觉得以前做错了，想补偿。”

“那她以后还骂人吗？”

“不骂了。”

“哦。”岁岁想了想，评价道，“知错就改还是好阿姨。”

许檀玥把找零揣好，拎着购物袋往外走，嘴角翘了一点。

宋怀瑾的案子开庭是两周后的事。许檀玥没去旁听，让方律师全权代理。方律师回来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判了，诽谤罪成立，判赔金额不多，但法院支持了公开道歉声明和删除全部不实内容的诉求，另外账号封停。“他那个公众号本来也没多少粉丝，全靠买水军刷的阅读量。现在号封了，水军也散了，他自己写的道歉声明挂在法院公告栏上，没人看。”

许檀玥问：“纪南枝呢？”

“纪南枝那边上个月就被品牌方解约了，前几天她经纪人给我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私下和解。”方律师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说和解可以，你让她写个声明，把之前发过的所有关于许檀玥的不实内容列个清单，一条一条道歉。她经纪人嫌丢人，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一架，吵完说回去考虑。”

“考虑完了吗？”

“今天下午回话说同意了。声明后天发。”

许檀玥挂了电话，把结果转告许知意。许知意听完，啧了一声：“纪南枝当初踩你踩得最狠，现在让她一条一条列出来道歉，这比封号难受多了。”

“她自找的。”

“你倒是一点不心软。”

许檀玥靠在沙发上，把岁岁乱扔的小熊捡起来搁好：“我当初被她坑的时候，她也没心软。”

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治愈值+8。宿主维权意识提升，正向反馈。提示：正当维护权益有助于心理健康建设，请继续保持。】

许檀玥没理它。

纪南枝的道歉声明发出来那天，许檀玥正带着岁岁在小区楼下玩。陈姐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檀玥！你快看手机，那个纪什么枝的发道歉了，我数了一下，列了十四条！十四条！”

许檀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声明不长，但列得很细，哪年哪月在哪条动态里发了什么不实内容，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段是手写体扫描件，纪南枝签了名，写了句“对给许檀玥女士造成的影响深表歉意”。

评论区的画风很统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许檀玥把手机收起来。陈姐问她：“你不发个回应？”

“不发了。她道歉是她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我不落井下石，但也不想跟她再来往。”

陈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通透。”

岁岁在旁边用树枝戳蚂蚁窝，戳了两下仰头问：“妈妈，那个纪阿姨以后还说你坏话吗？”

“不说了。”

“那她是不是好阿姨了？”

许檀玥蹲下来把他树枝拿开：“别戳蚂蚁，蚂蚁要搬家呢。纪阿姨以后不跟咱们来往了，她好不好跟咱们没关系。”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头去追一只蝴蝶了。

江云帆晚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提了一嘴：“宋怀瑾那个判决结果我看了。他名下那个传媒公司我让商停云查了一下，注册资金实缴为零，欠了一屁股债。判决下来之后他连赔偿金都拿不出来，法院那边说要强制执行。”

“他之前坑了我那么多通告费，现在连赔偿金都掏不出来？”

“嗯。他这些年赚的钱都拿去搞营销号水军了，左手进右手出，根本没什么积蓄。”

许檀玥想了想：“那赔偿金能拿到多少？”

“能拿一点是一点，拿不到也无所谓。主要是那个判决书，以后他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没人敢用他了。”

许檀玥嗯了一声。江云帆又问：“岁岁今天怎么样？”

“追蝴蝶追摔了一跤，膝盖磕红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说‘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他比我想的皮实。”

江云帆在那头笑了一声：“随你。你小时候摔了也不哭。”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摔了不哭？”

“林疏影跟我说的。她说你大学跑八百米摔了膝盖，爬起来接着跑，跑完才去医务室。”

许檀玥想起那事，啧了一声：“林疏影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跟我是一边的。”江云帆语气里带着笑，“你身边现在全是我的人，你心里有数。”

“江云帆你差不多得了。”

“嗯。明天我去接岁岁放学。”

“随你。”

挂了电话，许檀玥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岁岁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还湿着，往她身上一扑：“妈妈，明天爸爸来接我吗？”

“嗯。”

“那我能把积木船给他看吗？我把帆修好了。”

“能。”

“妈妈，”岁岁趴在她肚子上，声音开始犯困，“我以后也要当律师。”

“为什么？”

“律师可以帮妈妈骂坏人。”

许檀玥伸手把他头发揉乱：“你先学会自己擦鼻涕再说。”

岁岁嘿嘿笑了一声，趴在她身上不动了。过了两分钟呼吸就变匀了。许檀玥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系统叮了一声：【今日治愈值+12。幼子情绪状态良好，安全感充足。宿主社交环境中的负面因素持续减少。继续保持。】

她关了灯，这回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今天话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