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冻土墓，雪原在脚下铺成一片惨白。沈谏负着德叔，踩着没踝的雪，一步一步往南。老瓜把紫掌揣在怀里，金叶替德叔压着脉门；白瘸子弓着身，断后两步，手里那块石头还没松。寒血症的身子，最熬不住连轴转的冷和乏，沈谏自己也已到了极限，可信道上没人肯停。
这一程南遁，残队只剩四个人。秦九陷在窄口断后，生死未卜；沈茂随卡方进了沉墓，反水已成；德叔肩上透背一刃，寒血反扑，伤得沉重；老瓜那只紫掌颜色虽淡了些，金叶却离不得脉门；白瘸子脚底的泡磨破了，一瘸一拐。沈谏在心里数着人头，心口那点涩一阵阵往上翻——打从老宅出来时是七个人，如今折的折、散的散，只剩他一个，还攥着那枚总钥和那处死守的源。
风更紧了，雪沫子往颈子里钻，沈谏把领口拢了拢，背上的老汉压得他腰发酸。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雪原上踩出闷响，谁都没说话——德叔伤重，老瓜紫掌未愈，白瘸子脚底的泡裂了。可没人肯停。从老宅到关外，这队人折的折、散的散，剩下的几个，是把命捆在一块儿的。他数着尾随的影子，卡方的人马还在后头咬着，慢一步，就全折在雪原上。
南下的路，是绕着冻土墓外缘的水道。冰壳裂着缝，底下渗着地热，汞蒸气贴着冰面爬，细蠕虫在蒸气沿扭动。老瓜把金叶从脉门挪到鼻下，替德叔挡着那股矿毒的腥；白瘸子缩在后头，望着尾随的方向，手里攥紧了石头。沈谏背着老汉，踩着裂开的冰壳，一步一挪，望向水道尽头那点微光。
德叔趴在沈谏背上，伤布下的暗红一缕缕洇，寒血反扑的冷，让他牙关不住打颤。他哑声道：“小哥……咱……丢下九哥了……”沈谏的眼眶一热：“九哥断了后，咱才出得来。他陷在窄口，是拿命堵的最后一回——咱活着，才对得住他。”德叔的身子在背上抖了抖，没再说话，只把那只攥着短棍的手，慢慢松了——那截护主的棍，还沾着他的血。沈谏把老汉往上颠了颠，肋下的胎记跟着一烫：这趟关外，团队的骨血，是几个人一刃一刃撑住的，余下的路，他得一个一个，把散的、折的，都拽回来。
沈茂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他随卡方的人马留驻沉墓，前厅的活扣认他的旁支血脉体温，门应声而开，可封室的真铜门纹丝不动——认的是沈谏肋下那枚胎记总钥。代理人立在身后，声音平而冷：“茂小哥，前厅你开得了，封室开不了。先生要的寒毒根，在封室里头，得用沈谏的胎记分钥才取得出。你先把前厅守着，等先生把沈谏引回来。”沈茂退到前厅的角落，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铜门，想起小时候爹脱羊皮袄裹住他的那一夜。如今爹被绑在卡先生的车上，是他亲手把门钥匙递了出去。他成了开门的人，可这把钥匙，开的不是沈家的门，是卡先生往寒毒根去的口子。身后的小车微光像只眼，盯着他每挪一步——他这枚棋子，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卡先生立在封冻河道尽头，披着羊皮袄，隔着车窗的膜，望着沉墓的方向。军绿小车旁的代理人递过话：“先生，茂小哥开了前厅，封室开不了，沈谏那枚胎记的总钥，咱没有。”卡先生的声音隔着车窗，平而冷：“不急。沈谏带着伤号，跑不远。分两路：一路守沉墓，等茂小哥把沈谏引回来开真铜门；一路咬着沈谏，等他撑不住，古矿的所在，迟早到手。寒毒根，跑不了。”
沈谏那头不晓得秦九的下落。他只在窄口回头望过一眼，那老辈的背影嵌在刀光里，半步不退。秦九的刀替他挡过多少回，这回是拿命堵的最后一回——沈谏把牙关咬碎，暗暗拿定了主意：出了冻土墓，头一件事除了稳住德叔的半解，便是寻秦九，不能把那老辈丢在卡先生的算计里。
沈谏那头，终于钻出了冻土墓的外口，融进雪原的夜色。他找了处背风的石凹，把德叔放下来，靠在冰壁上，霜魄贴着老汉的心口，替他压着翻涌的寒气。德叔的牙关还在打颤，脸白得像冰，哑声道：“小哥……五温……集了……”“集了。”沈谏重新扎紧德叔左胛的伤布，“冰硝、朱砂胆、寒水石、黄肠脂、霜魄，五温都齐了，可信寒血症只压得半解——单味只缓一时，非七味齐方不能根除。第六味沉墓还在后头，第七味祖地秘葬更远。”
老瓜把紫掌拢在胸前，金叶替德叔护着脉门，哑声道：“小哥，咱这队，折的折、散的散，可没一个软骨头。第五味霜魄压着德哥的寒，也只是半解，真要根除，得取第六味沉墓。”白瘸子贴着腔壁，望着尾随的方向，嘟囔道：“沉墓让卡先生占了，第六味咋取？”沈谏把德叔往上托了托，肋下的胎记又烫——沉墓封室认他的胎记总钥，卡先生进不去，可信沉墓也让卡方守着，他这头要取第六味，得从卡先生手里抢。
石凹里，火早灭了，只剩冰壁映着惨白的月。沈谏望着德叔昏沉的脸，想起茂子——那半生被压在嫡脉影子外头的旁支，如今真投了卡先生。茂子不是想卖沈家，是想救他爹，可那点真心，到底被卡先生捏成了手里最软的一截绳。等卡先生取了寒毒根，茂子这枚棋子说弃就弃，到时沈岐山和茂子，怕都保不住。沈谏暗暗拿定：这处源他死守，可信茂子父子，他得想法子拽回来。
“沉墓让卡先生占着，第六味咱得抢回来。”沈谏压着声，“卡先生进不去封室真铜门，寒毒根取不出，他急；咱要取第六味，也得进封室。这仗，绕不开沉墓。”老瓜缩着紫掌，金叶压在德叔脉门，闷声道：“小哥，德哥这身子，熬不到七味齐方，就先垮在半解上。出了冻土墓，头一件事，是寻元太医的续方，把德哥这半解先稳住，再图第六味。”沈谏点头，心里把元太医的路数盘了一遍——元太医的七味续方，是沈家寒血症的根底，德叔这刀伤引动寒血反扑，半解的解塌了半边，非续方压不住。沈谏把霜魄贴得更紧，暗暗拿定：先寻元太医稳德叔，再图第六味，茂子父子与秦九，一个都不能丢。
这一程南遁，沈谏把余下的路拆成了三桩：头一桩，寻元太医稳德叔的半解；第二桩，图第六味沉墓，从卡先生手里抢；第三桩，寻秦九、拽茂子父子，把散的、折的，都拉回来。
德叔在背上又咳了一阵，咳出一口暗红，被老瓜忙用袖口接了。老汉哑声道：“小哥……九哥那把短刃，是他爹传的……人要是没出来，那刃……也得替他寻回来……”沈谏把这话记在心里，重重点了下头——那老辈的刀，比他的命还金贵，人若回不来，刀也得拽回沈家。白瘸子在后头听着，把手里那块石头攥得更紧，一瘸一拐的步子，倒比方才稳了些。
卡先生的网越收越紧，可信沈谏肋下的胎记还烫——那枚蝶形总钥，是沉墓封室认的死理，卡先生进不去，寒毒根取不出，这仗，还没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