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宣布开启深层修复那天，许檀玥正在超市买酱油。

脑海里叮的一声，比平时响得久。她站在调料货架前面，手里攥着一瓶生抽，脑子里那个声音说：【检测到宿主基础治愈值已达标，现开启深层修复程序。周期：七日。每日需完成一项自我肯定实践。七日结束后进行满值判定。】

许檀玥把生抽放进购物车，在心里问：什么叫自我肯定实践。

【每日完成一件以“我值得”为前提的小事。系统会根据完成质量评估是否通过。第一天任务：做一顿自己爱吃的饭。】

她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心想这系统终于疯了。她做了大半年的饭，全是岁岁爱吃什么她做什么，偶尔江云帆来蹭饭，她还得兼顾那人不吃香菜不吃肥肉的口味。自己爱吃什么，她站在货架前面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太起来。

十七岁之前她爱吃糖醋里脊，每次家里做这道菜她能多吃一碗饭。后来她妈说“女孩子吃那么多甜腻的干什么”，就再也没做过了。跟江云帆在一起那阵子，他倒是带她吃过不少馆子，每次问她爱吃什么，她都说随便。久了江云帆也摸出规律了，点菜的时候专挑她动筷子频率高的往她面前推。但那时候她抑郁症已经开始严重了，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江云帆给她夹什么她吃什么，吃完就忘。

最后她买了半扇排骨，又买了瓶番茄酱。回家之后对着手机菜谱折腾了四十分钟，做出一盘卖相不怎么样的糖醋排骨。岁岁放学回来闻见味儿，书包都没放就跑到厨房扒着门框看：“妈妈做排骨了！”

许檀玥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岁岁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好吃。”然后跑了。许檀玥自己坐下来，对着那盘排骨认认真真吃了一顿饭。吃第一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尝出甜味了。不是糖的甜，是那种“这玩意儿是我做给自己吃的”的踏实感。

系统叮了一声：【第一天任务完成。治愈值+10。提示：宿主做饭时嘴角上扬0.3秒，系统已记录。】

许檀玥把最后一块排骨啃了，心想这系统一天到晚都在记录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任务是散步。系统说“去一个你想去但一直没去的地方”。许檀玥把岁岁送到幼儿园之后，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拐了个弯去了趟城西的花鸟市场。她之前刷短视频看见有人在那买十块钱三盆的多肉，一直想去看看，但总觉得“专门跑一趟就买几盆花太浪费时间”。她在市场里转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花了十五块钱买了四盆，一盆玉露、一盆熊童子、一盆桃蛋、一盆不知名的绿色莲座。摊主老太太给她装袋的时候多塞了一小包肥料：“送你的，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多晒晒太阳。”

她把四盆多肉拎回家，摆在阳台上。阳台之前空荡荡的，就晾衣杆和一台旧洗衣机，摆上花之后忽然有了点活气。阿棠下午来送快递，看见阳台愣了一下：“姐你养花了？”

“嗯。好看吗？”

“好看。”阿棠凑近看了看，又扭头看她，“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脸圆了。”

许檀玥摸了摸脸：“有吗？”

“有。气色好了。之前你脸上就剩一层皮，现在捏着有肉了。”阿棠说完大概觉得自己措辞不太妥当，赶紧补了句，“我说的是好话。以前你瘦得跟纸片人似的，现在好看。”

系统叮了一声：【第二天任务完成。治愈值+10。提示：宿主被夸后面部血色提升，系统已记录。】

第三天买花。许檀玥在花店挑了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拿回家插在玻璃瓶里搁餐桌上。岁岁放学回来趴桌上看了半天，问：“妈妈这花为什么一直跟着太阳转？”

“因为它喜欢太阳。”

“那它晚上怎么办？”

“晚上它把头低下去睡觉。”

岁岁觉得这个设定很神奇，晚上吃完饭专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餐桌旁边看，看到天全黑了向日葵真的把头低下去了，兴奋地跑去跟许檀玥报告：“妈妈！花睡着了！”许檀玥正蹲在阳台给多肉喷水，被他拽起来拉到餐桌旁边一起看。母子俩围着瓶向日葵研究了十分钟，最后岁岁下了结论：“它明天早上还会醒吗？”

“会。太阳出来它就抬头了。”

“那它比我起得早。”岁岁嘟囔了一句，跑去洗澡了。

系统叮了一声：【第三天任务完成。治愈值+10。提示：幼子观察到向日葵作息后主动调整了自己明天的起床计划，正向传导效应显著。继续保持。】

第四天拍摄。任务要求是“拍一组照片，主角是你自己”。许檀玥拿着手机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最后自拍了两张发给了林疏影。林疏影秒回：“你终于学会自拍了？以前让你拍张宣传照跟要你命似的。”许檀玥回：“系统让我拍的。”

林疏影：“什么系统？”

“没什么。你觉得这两张哪张好？”

林疏影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里带着笑：“第二张。第一张你抿着嘴像在拍证件照，第二张你眼睛里有光。你是不是最近睡得好？”

许檀玥翻回相册看了一眼。第二张确实是随便拍的，手机举起来按了一下快门就放下了，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刚才岁岁在客厅喊“妈妈你快来看我搭的积木房”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收住表情。她看了两秒，把第二张存了，第一张删了。

系统叮：【第四天任务完成。治愈值+10。提示：宿主对自身影像的接纳度较三年前提升显著。已记录。】

第五天见旧友。许檀玥约了林疏影出来吃火锅。林疏影坐下第一句话是：“你请客？”许檀玥说是，林疏影立刻加了四盘肉。吃到一半林疏影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说话也不跟以前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了。”

“我以前有那么闷？”

“有。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以前吃火锅全程不超过五句话，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跟审犯人似的。”林疏影涮了片毛肚，“现在你居然主动约我吃饭，还问我纪录片剪得怎么样了。你以前从来不问我工作的事。”

许檀玥涮着鸭血想了想：“以前我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哪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所以现在管得好了？”

“好多了。”许檀玥把涮好的鸭血夹到林疏影碗里，“你那纪录片什么时候上？”

“后期快完了，平台排期在下个月。”林疏影吃了一口鸭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顾云舲那边联系我了，说他看了粗剪，愿意零片酬给旁白配音。”

许檀玥筷子顿了一下：“他主动联系的？”

“嗯。他经纪人说他看完片子跟经纪人说‘这纪录片我配音不要钱，别跟我谈钱’。他经纪人气得够呛，但拗不过他。”林疏影看了她一眼，“你跟顾云舲到底什么交情？他当年替你说话那条朋友圈我一直没来得及给你看。”

“就拍过一部戏。他演我哥，在片场帮我挡过宋怀瑾的人。后来没怎么联系了。”

“那他这回这么主动？”

许檀玥想了想：“可能他这人本来就热心。”

林疏影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涮肉。

系统叮：【第五天任务完成。治愈值+10。提示：宿主主动发起社交邀约并维持对话时长超过九十分钟，社交功能恢复良好。已记录。】

第六天做一件“一直想做但觉得不配做”的事。许檀玥在这个任务上卡了半天。她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午，从“去美容院办张卡”想到“报个烘焙班”，都觉得不太对。后来岁岁放学回来举着一张幼儿园发的亲子活动通知跑过来：“妈妈，下个月幼儿园有亲子运动会，要爸爸妈妈一起参加。爸爸说他那天有空。”

许檀玥接过通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人三足”“袋鼠跳”“亲子接力”之类的项目。她问岁岁：“你想参加？”

“想！”岁岁使劲点头，“贺兰屿说他去年跟他叔叔拿了第一名。我也想要第一名。”

许檀玥蹲下来跟他平视：“妈妈跑得可慢了。你确定要跟妈妈一组？”

“确定。”岁岁抱住她脖子，“妈妈慢我也要跟妈妈一组。”

她抱着岁岁，心里那个拧巴的念头忽然自己解开了。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当个正常的妈，不配参加亲子活动，不配在别的家长面前跟孩子又跑又笑。但现在她儿子说“妈妈慢我也要跟妈妈一组”。

许檀玥拿起手机给江云帆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幼儿园亲子运动会，你有空吗？”

江云帆秒回：“有。哪天？我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下月十五号。”

“收到。要练吗？”

“练什么？”

“两人三足。我提前去你们楼下跟岁岁练几次，省得到时候摔了。”

许檀玥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行。你提前来练。”

系统叮：【第六天任务完成。治愈值+10。提示：宿主自我价值认同显著提升，主动争取家庭参与机会。已记录。】

第七天系统没给具体任务，只弹了一行字：【今日任务：对过去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对着镜子说。】

许檀玥早上起来给岁岁穿好衣服送去幼儿园，回来之后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没化妆，穿着件洗软了的家居服，但气色确实比半年前好了不止一点。脸颊有血色了，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空洞洞的，看人的时候有焦距了。

她对着镜子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说出来。第二句出来了，声音不大：“你辛苦了。”

镜子里的她冲她点了点头。

系统叮了一声，这回响得格外长，像在拉一个很长的提示音。然后弹出一行字：【七日深层修复完成。累计治愈值达到满值。抑郁症状临床治愈，疤痕修复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精神损伤修复完成。系统即将进入静默守护模式。最后一条提示：宿主已痊愈。岁岁平安。】

许檀玥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行字慢慢淡下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那些跟了她好几年的疤，深的浅的，现在只剩一点浅白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用手指摩挲了两下那个位置，觉得有点不真实。

手机响了，唐医生打来的。许檀玥接起来，唐医生说：“我这边收到你的最新评估报告了——你别管我怎么收到的，反正我看了。许檀玥，你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了。临床上算治愈。接下来不用每周复诊了，一个月来一次就行。”

许檀玥嗯了一声。唐医生又说：“我干了十几年心理医生，你这种恢复速度的我没见过。但我不问你原因，你自己知道就行。我就说一句——以后遇到事别自己憋着，你现在有那个能力往外倒了，别浪费。”

“知道了。谢谢唐医生。”

挂了电话她给江云帆发了条消息：“唐医生说我可以一个月复诊一次了。”

江云帆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临床治愈了？”

“嗯。”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云帆说：“我今天早点下班。晚上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周嬷嬷说糖醋排骨不难。”

许檀玥笑出声了：“你确定你做的岁岁敢吃？”

“他敢不敢不知道，反正你得吃。”江云帆语气挺笃定的，“我练了一礼拜了。周嬷嬷说已经能吃了。”

“行。那你来吧。”

当天晚上江云帆端上来的糖醋排骨卖相确实还行，味道也说得过去，就是醋放多了。岁岁吃了一口，皱着脸说“爸爸这个有点酸”，江云帆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说“是有点酸。下次少放”。许檀玥在旁边啃着排骨看这爷俩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一盘酸排骨分完了，心想这人真是学什么都上手快。

林疏影的纪录片上线是三天后的事。片名叫《看见》，讲的是三个抑郁症患者的日常，许檀玥是其中一个。她没露正脸，只有侧影、背影和手部的镜头。片子里有一段是她坐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的画面，画外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我以前觉得我不配养花。花跟着我肯定活不长。后来我发现，其实我浇浇水它就能活。它没那么娇气，我也没那么差劲。”

顾云舲的旁白确实没收钱。林疏影后来跟许檀玥说，顾云舲配完音跟她说了一句话：“她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片场她连跟人对视都躲，现在能对着镜头说话了。”

纪录片上线当天播放量一般，但评论区很热闹。热评第一是个匿名用户写的：“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我妈坐我旁边一起看的，她看完跟我说‘你要是难受就跟妈说’。我哭了一晚上。”下面跟了几百条类似的评论。

系统没再叮过。许檀玥有时候会习惯性地等那一声响，等了两天没等到，也就算了。

百日之约是江云帆提的。那天吃完饭他把碗收了，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忽然说了句：“百日之后办个婚礼吧。小的，就请家里人。”

许檀玥正在给岁岁检查幼儿园作业，头也没抬：“百日之后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百日之后。”江云帆走过来坐她旁边，“你要是觉得太快就往后推。”

许檀玥把作业本合上，看了看他：“江云帆，你求婚连个戒指都没有？”

江云帆愣了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两步又折回来：“我买了，放车里了。本来想挑个好日子给你，你一问我忘了。”

许檀玥被他气笑了：“你先去拿戒指。”

江云帆去拿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搁茶几上。戒指不花哨，戒圈上嵌了颗不大不小的钻，旁边刻了一圈细碎的纹路。许檀玥拿起来看了看：“什么时候买的？”

“确认岁岁是我儿子那天。”

“……你买得还挺早。”

“嗯。万一你不愿意戴呢，我就留着当传家宝。”

许檀玥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试了试，正合适。她把手伸到江云帆面前晃了晃：“行。百日之后吧。”

岁岁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妈妈你要跟爸爸结婚吗？”

“嗯。”

“那我呢？”

“你当花童。”

“花童是什么？”

“就是站在爸爸妈妈前面，帮我们递戒指的。”

岁岁想了想：“那我能顺便带小熊一起吗？”

“能。”

岁岁满意地缩回脑袋继续写作业去了。

许檀玥低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陌生的踏实感。系统在脑子里彻底安静了，那感觉有点像手机用了几年突然把天天弹通知的App全卸载了——清净了，反而不太习惯。但她想，慢慢习惯就好了。

她给林疏影发了条消息：“百日之后办婚礼，你来。”

林疏影秒回：“有肉吃吗？”

“有。”

“那我来。给我留个离肉最近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