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队终于把冻土墓的外缘甩在了身后。雪原平展展铺开，惨白的月压在头顶，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谏架着德叔，踩着没踝的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背上的老汉昏沉着，伤布底下的暗红一缕缕往外洇，寒血反扑的冷，逼得他整副身子都在打颤。老瓜把紫掌揣在怀里，金叶替德叔护着脉门；白瘸子弓着身断后，脚底磨破的泡裂了，一瘸一拐，手里那块石头还没松。
沈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冰封的河道尽头，军绿小车的微光还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隔着雪雾，盯着他们这一行人。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小车旁那道影子——沉墓的封口已被卡方的人马封死，沈茂留在了那头。打这一刻起，茂子不再是同路的兄弟，是站在对面、替对头守门的人。分途，成了定局。
石凹里火早灭了，只剩冰壁映着冷冷的月。沈谏把德叔靠在冰壁上放平，霜魄贴着老汉心口，替他压着翻涌的寒气。德叔牙关还在打颤，脸白得像结了霜，哑声道：“小哥……咱……真把茂小子……丢在那头了……”沈谏眼眶一热，没接话。他清楚，不是他丢下茂子，是茂子自己跨过了那道槛——从交出半片沉墓图，到报出南下水渠，再到亲手推开前厅的门，一步一步，把自己递到了卡先生手里。如今沈岐山捏在卡方，茂子回不了头，他也拽不回。
“德哥别操这份心。”沈谏把旧伤布扯下，重新扎紧德叔左胛那处透背的伤，暗红又洇开些，“茂子是自己选的。咱顾好自个儿，才对得住他爹——也才对得住九哥。”
秦九的下落，是沈谏心口另一道豁口。窄口那一回，老辈的背影嵌在刀光里，半步不退，是拿命替他们撕开的缝。沈谏只在回头时望过那一眼，此后再没见着人。他把手攥得指节发白：出了冻土墓，除了稳住德叔的半解，第二桩便是寻秦九——死活，都得有个着落。
沈茂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沉墓前厅里，蝶形活扣认他的旁支血脉体温，门早开了。可信封室那道真铜门，认的是沈谏肋下那枚蝶形胎记当总钥——沈茂把掌心贴上去，铜门纹丝不动，那冷冰冰的铜面，像在笑话他这把钥匙不够分量。代理人立在身后，声音平而冷：“茂小哥，前厅你开得了，封室开不了。先生要的寒毒根，在封室里头，得用沈谏的胎记分钥才取得出。你先把前厅守着，等先生把沈谏引回来。”
沈茂没应声。他退到前厅角落，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铜门，心里那点凉，比外头的雪还透。他清楚，这把钥匙开得了前厅，开不了最后的锁；等卡先生把沈谏引回来开了真铜门、取了寒毒根，他这枚棋子说弃就弃，到时爹和他，怕都保不住。
可卡先生没打算干等。封冻河道尽头，那辆军绿小车旁，卡先生披着羊皮袄，隔着贴膜的车窗，听完了代理人的禀报。他没动怒，只把声音放得更平：“沈谏带着伤号，跑不远，一时半会儿引不回来。沉墓前厅那处药窖，我记得是认血脉的副样库——叫茂小哥把副样取出来，沉墓之味，先落到咱手里。”
代理人领命，折回前厅，对沈茂道：“先生的话，茂小哥听清了。前厅药窖的副样库，认的是沈家血脉体温，你开得了。把沉墓之味取出来，先生记你一功；你爹的活路，也宽一分。”
沈茂喉头滚了滚。他望向铜门后头——那扇他开不了的真铜门里，沉着寒毒根的真源，也沉着沈谏要的第六味主样。他开不了那扇门，可前厅这处副样库，他闭着眼都认得。要取副样，不过抬手的事；可信这一抬手，就是把沈家守了几百年的底，亲手递一半给对头。
他想起小时候那一夜，爹脱下羊皮袄把他裹住，雪大得能把人埋了，爹把他揣在怀里，说“茂子，沈家的门，咱旁支也守得住”。如今爹被绑在卡先生的车上，门钥匙是他亲手递出去的。那件羊皮袄的暖，早被雪原的风吹透了。
沈茂咬了咬牙，把掌心按上副样库的活扣。蝶形纹认出他的体温，库门“咔”地一声弹开，里头一排排陶罐，封着灰白的沉墓之味——那是寒血症里压阵的一味，色如凝霜，闻着有股地底的凉。他拣了最满的一罐，捧到代理人面前。代理人接过去，指尖掂了掂，转手递给窗外的卡先生。
卡先生的声音隔着车窗，平而冷：“沉墓之味，落我手里了。封了沉墓，留一路守着，等茂小哥把沈谏引回来开真铜门。余下的事，不急。”
沈茂站在一旁，看着那罐沉墓之味被收进小车。他成了递罐的人，可信罐里装的，不是沈家的药，是卡先生通往寒毒根的底气。身后小车的微光像一只眼，盯着他每半步挪动——这枚棋子，落定了。
沈谏那头，还不晓得卡先生已经取了副样。白瘸子忍着脚疼，摸黑绕回去探了一程，回来时脸都白了：“小哥，不好——卡先生的人把沉墓封了，前厅的副样库让茂哥开了，一罐沉墓之味，叫卡先生收走了。”
沈谏的身子一僵。他早料到卡先生会朝沉墓之味下手，可信真听见，心口那点涩还是翻了上来。他压着声问：“封室真铜门呢？”白瘸子道：“封室开不了，茂哥试过了，认的是你那枚胎记分钥。卡先生进不去，可信沉墓让卡方占着，封室的真源，也叫他们看住了。”
沈谏把胎记那点烫意按了按，心里飞快地盘：沉墓之味分两样——前厅的副样认旁支血脉，沈茂开得了，如今落进了卡先生手里；封室真铜门后的主样，认他的蝶形胎记总钥，卡方的人进不去，可信也让卡方占着沉墓、看死了。真要集齐七味齐方压寒血症，主样非取不可，副样只是缓兵。如今卡先生握了副样、占了沉墓，他这头要取主样，就得从卡方手里抢——这一仗，绕不开沉墓，也绕不开卡先生。
老瓜把紫掌拢在胸前，金叶替德叔护着脉门，哑声道：“小哥，德哥这身子，熬不到七味齐方，就先垮在半解上。卡先生取了副样，咱不能让他再摸着主样——出了冻土墓，头一桩是寻元太医的续方，把德哥这半解先稳住；第二桩，才是图第六味主样。”
沈谏点头，心里把元太医的路数又盘了一遍。他把余下的路，一字一句说给老瓜和白瘸子听：头一桩，寻元太医，稳住德叔的半解，先把伤号从生死关前拽回来；第二桩，图第六味沉墓主样，从卡方手里抢——封室真铜门认他的胎记分钥，这是卡先生夺不走的死理；第三桩，寻秦九、拽茂子父子，把散的、折的，一个一个拉回来。
白瘸子缩在岩壁后头，望着雪雾里那点迟迟不退的微光，嘟囔了一句：“德哥挡刀，九哥断后，茂哥反水——这队人的命，早捆在一块儿了。如今裂了骨、分了途，小哥还得把碎的拼回去。”
沈谏把这三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寒血症是沈家缠了几百年的遗传病，骨头里冷，非七味齐方压不住，单取一味只缓一时——五温集了，不过是半解，离除根还差第六味沉墓、第七味祖地秘葬两道关。如今卡先生握了副样、占了沉墓，把真铜门后的主样看死，他要集齐齐方，就得从卡方手里把主样抢回来，再把茂子父子与秦九，一个一个拽回这条路。这担子，比老宅地窖里那卷残图还沉，可信背上的老汉还昏着，窄口那头的老辈还生死未卜，他松不得。
他望向雪原尽头，那辆小车的微光依旧一明一灭，像在数：寒毒根落进境外人手里，还差几步。可信他肋下那枚胎记还烫——那枚蝶形总钥，是沉墓封室认死的理，卡先生进不去，寒毒根就取不出。打今夜起，沈茂站在了那头，他站在这头，中间隔着一道裂开的骨。
雪更紧了，雪沫子往颈子里钻。沈谏把领口拢了拢，架起德叔，朝南边去。风掠过冰面，吹得像哨，像谁在暗里慢条斯理地数着——这裂开的骨，还要撕多宽。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