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队杀回沉墓,走的是先前水遁时那条暗渠。
渠底的水早冻了半截,只剩中间一道细流,贴着冰壳幽幽地淌。白瘸子弓着身,走在最前头,脚底板的泡虽结了痂,踩在冰碴上还是一瘸一拐,手里那块石头攥得指节发白。老瓜把紫掌揣在怀里,金叶压在德叔脉门上,替老汉挡着渠里渗出的矿毒腥。德叔的半解稳了,可信透背的伤还洇着暗红,被沈谏架着,一步一挪,哑声道:“小哥……这渠……咱先前从这儿逃出来……如今又钻回去……”
“逃出来是活路,钻回去是夺味。”沈谏把老汉往上颠了颠,肋下的胎记跟着一烫,“第六味主样在封室,认我的胎记。卡方的人进不去封室,可信占着沉墓,把封口看死了。咱得从他眼皮底下,摸进去。”
从分途那夜算起,残队折回来,不过三日。那夜沈茂留在了沉墓,亲手取前厅副样、将沉墓之味交了卡先生,成了看门的人;沈谏带德叔老瓜白瘸子南遁,寻元太医稳了半解。如今杀回,是夺主样,也是把茂子父子往回拽。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那枚蝶形总钥还烫,封室认的是他肋下的胎记总钥,卡方进不去,这仗,还没完。
渠底的水汽结在衣襟上,凉得人骨头发紧。渠道窄得只容侧身,两侧冰壳压下来,映着惨白的月。雪沫子从缝里漏下来,落在颈子里,凉得人缩了缩脖。脚步声在冰面上踩出闷响,被雪雾吞得干干净净——卡方的人马在前厅晃,耳尖的,听见一丝异响就能合围,残队只敢贴地挪。雪雾里,前厅的手电光柱扫过封口,照不见贴地的人影,可信也照得人心里发紧——这一回,是闯进虎口夺食。
沈谏把余下的路在心里又盘了一遍:头一桩寻元太医稳德叔,已经落了地;后两桩,杀回沉墓夺第六味主样、探秦九拽茂子父子,今夜要动的是第二桩。秦九的下落还悬着,可信德叔的半解经不住再拖,第六味主样非今夜取不可——这味一到手,七味里便只差祖地秘葬最后一味没落袋,寒血症的活扣,能合上一半。
白瘸子缩在渠口,探出半颗脑袋,望向封口的方向。沉墓的封口,是冻土墓区域内一处背风的岩腔,先前沈茂以旁支血脉开了前厅的活扣,卡方的人马便驻了进去。如今封口外两班岗,手电的光柱在雪雾里扫来扫去;那辆军绿小车停在侧翼,车窗的膜隔着,看不见里头的人,可信车旁立着披羊皮袄的代理人,身后两个拎着长焦镜头的,热成像的红点慢悠悠地扫过封口每一寸。
“茂哥在那头。”白瘸子缩回来,压着声,“前厅里头,茂哥让卡方扣着,门口两个看死的,寸步不离。沈岐山老辈让绑在小车旁,裹着羊皮袄,动不了。”
沈谏的身子一僵。他早料到茂子被看死,可信真听见,心口那点涩还是翻上来。茂子开了前厅的门,把自己递成了看门的人,如今连迈半步都由不得自己——卡先生拿沈岐山掐着他的软筋,他成了最软的一截绳,说弃就弃。
白瘸子又探了一回,缩回来补了句:“茂哥垂着头,不知在想啥,可那两个看死的,眼睛毒着,寸步不离。沈岐山老辈让绑在小车旁,裹着羊皮袄,脸冻得发青,动不了,可信眼珠子还转——他认得咱的暗道,怕是早看出茂哥留了后手。”
沈谏的眼眶一热。沈岐山是茂子的爹,也是把沈家旁支压在嫡脉影子外头半生的人,可信如今被绑在卡先生的车上,连孙子的反水都拦不住。茂子想救爹,才递了那把门钥匙,可钥匙递出去,爹没救成,自己先成了看门的。这软筋,卡先生掐得准。
“不能惊动茂子。”沈谏压着声,“他让看死,咱一动他,卡方立时察觉。咱绕开前厅,从封口侧翼的冰缝潜进去——先前水遁,我记得封室那条暗道,认我的胎记总钥。”
老瓜把紫掌拢在胸前,金叶替德叔护着脉门,哑声道:“小哥,德哥这身子,经不住再冻一回。咱摸进封室,拿到主样就撤,别恋战。”沈谏点头,把元太医的续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德叔的半解稳了,可单味只缓一时,真要根除,非七味齐方不可。第六味沉墓的主样,今夜非取不可。
残队借着渠沿的暗影,贴着封口的侧翼挪。雪雾厚,手电的光柱扫过来,照见的只有白茫茫的雪,照不见贴地爬行的人影。白瘸子领着路,从一处塌了的冰缝钻进封口的内壁——那处冰缝,是先前水遁时沈谏记下的暗道,封室的真铜门,就从这条暗道绕过去。
封口的内壁,寒气逼人。冰壳上的月光碎成一地银,照见前厅的门半开着,里头透出卡方的人马晃动的影子。沈谏贴着冰壁,望向那扇半开的门——茂子就在里头,被两个盯梢的盯着手脚,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沈谏的眼眶一热,可他不能停,不能惊动,只能从暗道绕过去,把主样取回来,再把茂子父子,连人带源,一起拽出这道门。
暗道越走越窄,两侧的冰壳压下来,只容一人侧身。冰壳缝里渗着地热,灰白的汞蒸气贴着壁面爬,灰白的细蠕虫在蒸气沿扭动——闻着那股矿毒的腥,老瓜把金叶从脉门挪到鼻下,替德叔挡着。德叔的伤布下的暗红又洇开些,寒血半解的解,到底经不住连轴转的冷和累,老汉的身子不住抖。沈谏把霜魄贴了贴心口,那点凉意把骨里翻涌的寒气镇住,也替旁人分着气——他数着暗道里的脚步,卡方的人马还在前厅晃,慢一步,就全折在封室门口。
沈谏摸着暗道壁上的一道旧刻痕——那是先前水遁时他记下的记号,弯折两道,指向封室。元太医给的那卷残图,此刻贴身焐着,图上七座墓的脉络,末了汇到一枚蝶形纹,正是这扇铜门的面纹。寒血的源头,先祖封了一半在冻土墓冰下,另一半在祖地秘葬,而眼前这扇门,是七味铜门的总钥死理,认他肋下的胎记。他暗暗拿定:主样落袋,六味便齐了五温加一,只差祖地秘葬那一味没凑齐,寒血的源头活扣便露出边了。
前厅的尽头,是封室的真铜门。门是青铜浇的,面上铸着七座墓的方位,末了汇到一枚蝶形纹上——那是沈知微分方七墓的脉络,也是沈谏肋下胎记的总钥死理。沈茂先前把掌心贴上去,铜门纹丝不动,认的是沈谏的蝶形胎记分钥。如今沈谏立在门前,肋下的胎记烫得厉害,他知道,这门,认他。
他想起爷爷当年在地窖里摊开的那卷残图,指尖点着蝶形纹,说“谏儿,这枚纹,是七味铜门的总钥,也是沈家寒血的活扣——你肋下生来就有的胎记,认得这死理。七味齐方压寒血,靠的不是药,是你这枚胎记认的铜门”。如今他立在门前,胎记烫得厉害,像是应了爷爷那句话。封室认的死理在他这枚胎记上,卡方进不去,这仗,还没完。
白瘸子缩在暗道口,望着前厅那头晃动的影子,只嘟囔:“德哥挡刀,九哥断后,茂哥反水——这队的人,命都捆在一块儿了。如今小哥摸进封室,是夺味,也是把茂哥往回拽。可前厅那两个看死的,眼睛毒着呢。”
沈谏把德叔轻轻靠在暗道的冰壁上,老瓜把金叶压回德叔脉门,缩着紫掌,替老汉挡着壁面渗出的矿毒腥。白瘸子缩在暗道口,石头攥在手里,断后两步,眼睛盯着前厅那头晃动的影子。沈谏深吸一口气,肋下的胎记烫得厉害——他晓得,这门认他,可前厅那两个盯梢的眼风毒,瞒不过耳尖的人。
“老瓜,看住德哥。”沈谏压着声,“白瘸子,盯死前厅。我触门,主样到手,立时撤。”
他想起元太医的话——封室药窖里,第六味沉墓的主样,色如凝霜,闻着地底的凉,封在认血脉体温的窖里,他这胎记分钥开得了真铜门,也开得了药窖。主样落袋,六味便齐了五温加一,只差祖地秘葬最后一味没落袋,寒血源头那道活扣便触到边了。前厅那两个盯梢的眼风毒着,他得抢在卡方合围前,取了样就撤。
沈谏把手按上铜门,蝶形纹认他肋下的胎记体温,门后的机括“咔”地一声松动——可就在这时,前厅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是卡方死士拔刃的脆响。沈谏的身子一僵,暗道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