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机括一松,沈谏趁势往里一推,青铜门“吱呀”裂开一道缝。寒气顺着缝涌出来,带着地底矿石的腥。他侧身挤进,反手把门抵住半扇——前厅那阵拔刃声、脚步声,被青铜门隔得闷闷的。他不敢停:封室认他的胎记总钥,卡方的人进不来,可信外头的耳尖,早听见了机括松动。里头寒气比外头更逼人,一进去,眉毛上就结了层细霜。壁上嵌着七座墓的脉络图,线条是錾进青铜里的,被冷光一照,泛着幽幽的青,末了汇到一枚蝶形纹——正是他肋下胎记的形。他闪身进去,蝶形纹认出他的体温,门在身后“咔”地合拢半扇,把前厅那声脆响,隔在了门外。封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四壁的脉络图在暗处明明灭灭,像谁把七座墓的地气,全收进了这一方青铜里。
封室不大,正中一口青铜药窖,窖门也铸着蝶形纹,认血脉体温。沈谏把掌心按上去,窖门应声而开,里头一排陶罐,封着灰白的沉墓之味——色如凝霜,闻着地底的凉。他拣了最满的一罐,贴身收好。第六味主样,到手了。就着壁上那点冷光端详,罐口封着的正是元太医说的主样模样。他想起残图上七座墓的脉络,前五味的位置与封室四壁分毫不差;这第六味沉墓,是七味里压阵的一味,专镇寒血里最沉的那道冷。
可门外的动静,已经压不住了。
前厅里,代理人的声音先响起来,平而冷,指挥死士散开;手电的光柱乱扫,冰壳上晃着七八道人影。卡方的人马分了两路,一路堵封室正门,一路摸向暗道,要把沈谏堵死在里头。代理人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封室开了——是沈谏的胎记分钥。围死暗道,别让他带着主样出去。”
沈谏的身子一僵。他早料到触门会惊动,可信没料到卡方的耳尖到了这步田地。他把陶罐往怀里一揣,转身摸向封室另一侧——先前水遁记下的那条暗道,从封室后壁绕出去,能避开前厅正门。
“老瓜,白瘸子,撤!”沈谏压着声,架起靠在冰壁上的德叔,“从封室后壁走。”
老瓜把金叶压回德叔脉门,缩着紫掌,头一个钻进后壁暗道;白瘸子断后,石头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前厅那头。德叔的半解稳住了,可信透背那处伤还洇着暗红,被沈谏架着,一步一挪,哑声道:“小哥……门开了……主样到手了……”
“到手了。”沈谏把老汉往上颠了颠,“五温加一,就差祖地秘葬那一昧。眼下的急,是带着主样,从卡方的刃底下,撤出去。”
前厅的死士已经摸到暗道口。手电的光柱刺进来,照见老瓜缩着紫掌的背影,卡方的人喝了一声,刃光顺着光柱劈过来。白瘸子抡起石头,砸在当先那人的腕上,刃“当”地脱手,暗道里顿时乱作一团。第二个死士欺上来,白瘸子脚底一软,肩头挨了半刃,血顺着旧棉袄的缝往外渗,可信他咬着牙,把那块石头重新攥紧,横在暗道口,硬替老瓜和德叔挡住半步空。老瓜缩着紫掌,从怀里摸出金叶,往那人面门上一扬——这金叶本是压寒毒的,沾了汞雾的腥,倒成了短时的屏障,激得那死士连退两步,呛得直咳。暗道窄,两边是冰壁,手电光在壁上乱晃,把几张绷着的脸照得忽青忽白;刃光贴着地皮窜,稍有差池,就得在这窄口里见血。白瘸子肩头的血浸透了旧棉袄,可信他一步没退,硬是把那道口堵成了一道人墙。
“走!”沈谏架着德叔,贴着暗道的冰壁往里挪。身后追逐声越来越近,卡方的死士咬着不放,手电光柱在暗道里乱扫,把贴地爬行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前厅那头,沈茂就在半开的门里,被两个盯梢的看着手脚。听见外头的动静,他垂着的头抬了抬,却又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他想站起,可信沈岐山就在小车旁绑着,他一动,爹就完了。只能垂着头,听着外头的刃光与脚步,指甲掐进掌心。
代理人的声音在前厅响起:“茂小哥,你爹在车上看着呢。沈谏进了封室,取了主样。你这把钥匙开得了前厅,开不了封室——可信你若帮着他撤,你爹的活路,就没了。”
沈茂没应声。他望着暗道的方向——那道他亲手推开的门,如今成了沈谏夺味撤走的口子。他成了看门的,可信看的,是自家人往外跑。他想起小时候爹脱下羊皮袄裹住他的那一夜,又想起自己亲手把门钥匙递给卡先生的那一瞬——到如今,他连替沈谏挡半步的资格,都没有。
沈岐山在车旁,隔着贴膜的车窗,望见儿子垂着头、眼珠子却在转。老辈看了一辈子人心,哪看不出茂子心里的翻搅。他动了动被绑的腕,无声地摇了摇头,像是说:别动,你一动,咱爷俩的命就搁进去了。沈茂看见了,把掐进掌心的指甲慢慢松开。他晓得自己这枚棋子已经落定,可信心里那点不甘,却像冰缝里的汞蒸气,怎么压都压不住。
暗道越走越窄,两侧冰壳压下来,只容一人侧身。冰壳缝里渗着地热,一股子矿腥贴着壁面漫上来,老瓜把金叶挪到鼻下替德叔挡着。追逐的震动顺着冰壁传过来,那些耐寒的细虫受了惊,扭得急了,灰白的身子在蒸气沿攒成一片,像一层活的霜。
德叔趴在沈谏背上,半解的身子被冷气一激,又泛起寒意,牙关打颤,哑声道:“小哥……主样……收好了吧……”“收好了。”沈谏把怀里那罐按了按,“五味加一样,就差祖地秘葬那一味。你撑住,出了墓,咱寻九哥,拽茂子父子,把这一路的账,一笔笔算清。”德叔没再说话,那只攥着短棍的手虚虚搭在沈谏肩上,把力气都省着,替这后生省一点分量。
沈谏望着那片攒动的灰白。他早听元太医说过——冻土墓这变异的活物,是地底矿毒养了几百年的耐寒东西,不咬人,可信密密麻麻攒在汞蒸气沿,分泌的黏液带汞,沾在衣角,金叶也压不住那股腥;寻常人沾多了,脉门发紫,寒血反扑。如今被追逐的震动一惊,灰白的身子扭作一团,顺着冰壁往下淌。他压着声:“别碰那些虫,绕开走。”
白瘸子缩在后头,石头还攥在手里,望着那片攒动的灰白,嘟囔了一句:“德哥挡刀,九哥断后,茂哥反水——这队人的命,早捆在一块儿了。如今小哥夺了味,卡方咬着不放,墓里的虫也惊了,这一回,是难出虎口了。”
沈谏没接话。他架着德叔,踩着裂开的冰壳,一步一挪,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封室后壁的暗道绕出封口内壁,前头是先前水遁的那条渠——可信卡方的人马,早把渠口封了。沈谏的身子一僵:夺了主样,却困在了墓里,前头是卡方的网,后头是卡方的刃。
他想起元太医的话——寒血源头那道活扣认的是他这枚胎记,卡方进不去封室,可信占着沉墓,把封口看死了。只要他活着,解就在;他若折在这墓里,主样与源,就全落进卡先生手里。
他数着暗道里的脚步:卡方的死士咬在身后,前头的渠口也封了,这墓里竟无路可退。可信主样在怀,德叔在背,白瘸子的血还在断后的道上淌——他不能折在这儿。他盯着暗道深处那点微光——那是冻土墓体内深处的一线地热,昏黄里透着点烫,许是唯一的出路,可信得先闯过前头那片攒动的灰白。那片活的霜正顺着冰壁往下淌,嗡鸣声越来越密,像在替追兵数着他们落下的脚步。残队四人贴着冰壁,朝那点微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身后的刃光与嗡鸣,追着他们的后脚跟,半步也不肯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