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近郊一个庄园,是江砚秋找的地方。老太太原话是“自家产业,不对外开放,省得外人探头探脑”。许檀玥去看过一次场地,庄园不大,主楼是一栋翻修过的老洋房,前面有片草坪,草坪尽头种了一圈桂花树。她站在草坪上转了一圈,给林疏影发了张照片。林疏影秒回:“这地方办婚礼?你确定不是拍民国剧?”许檀玥回:“江云帆他姑母找的,说省事。”
确实省事。江砚秋把庄园的厨师、花匠、桌椅板凳全安排好了,许檀玥只需要干三件事:挑婚纱、定宾客名单、把岁岁从头到脚打扮一遍。婚纱是许知意拖着她去试的,试到第三家店许檀玥看中了一件缎面简单款,腰线掐得正好,裙摆到脚踝,不拖地,方便走路。许知意问她要不要再试几件,许檀玥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就这件。裙摆太长岁岁踩到该摔了。”
宾客名单更省事,两边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许檀玥这边请了许知意、阿棠、林疏影、方律师,外加赵婶一家——她专门打了电话回村里,赵婶接起来听说她要办婚礼,嗓门大得阿棠在旁边都听见了:“来!必须来!婶子给你带两只自家养的鸡!”许檀玥说不用带鸡,赵婶说那不行,空手去喝喜酒不像话。最后折中,赵婶带了一篮子土鸡蛋,钱叔托她捎了两袋水果糖,孙大夫包了个红包让赵婶一并带来,许檀玥拆开一看,里面塞了六百六十六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祝岁岁妈身体健康”。
江云帆那边请了周嬷嬷、沈霁、江砚秋、商停云、裴照野,还有几个他关系近的朋友。许檀玥只认识其中一半,江云帆提前把名字和照片发给她,让她记个脸。她翻了翻,发现其中一个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做公益律师,专门帮农民工打官司。她问江云帆:“这人怎么请到的?”江云帆说:“他听说我结婚,主动说要来,还问能不能带家属。我说能,他说那带四个——他老婆和三个孩子。”
许檀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早说啊,我多备一桌。”
婚礼当天天气不错,阴天但没下雨,气温刚好。许檀玥在庄园二楼换婚纱,阿棠帮她拉后背拉链,拉了半天卡住了,许知意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拉上去。阿棠喘着气说:“姐你这婚纱是不是小了一号?”许檀玥吸着肚子说:“没有。是我最近胖了。”许知意拍了她后背一下:“胖点好。以前你瘦得跟个骨架似的。”
岁岁在楼下被周嬷嬷和沈霁围着打扮。周嬷嬷给他穿了件小西装,白衬衫打底,领口别了个小领结。岁岁不太习惯,老用手去扯领结,被周嬷嬷按下来三次。沈霁蹲着给他系鞋带,系完了拍拍他小腿:“走吧,给妈妈看看。”
岁岁跑上楼,推开门看见许檀玥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愣在门口。许檀玥从镜子里看见他,回头问:“好看吗?”
岁岁点头,点完了又补了一句:“妈妈像电视里的人。”
“什么电视?”
“那种结婚的电视。”岁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裙摆,摸完了又摸了一下,忽然仰头说,“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许檀玥蹲下来跟他平视,想了想,认真回答:“开心。”
岁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门牙。他扭头冲楼下喊:“爸爸——妈妈今天开心——”
楼下传来江云帆的声音:“知道了。你下来,别在楼梯口喊。”
岁岁噔噔噔跑下去了。阿棠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拍完了跟许知意嘀咕:“姐今天真的好看。她以前拍杂志都没这个状态。”
许知意把最后一点散粉给她扑上:“以前是工作,今天是日子。能一样吗。”
婚礼开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草坪上摆了十几把椅子,两排,中间留了条窄道。没有主持人,江砚秋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环节全砍了,就两个人走到一块儿说两句话得了”。于是流程简化成了:许檀玥从主楼门口走出来,岁岁在前面撒花瓣,走到江云帆面前,交换戒指,说两句话,完事。
岁岁捧着个小花篮走在前面,走两步抓一把花瓣往天上扬,扬完了回头看看许檀玥有没有跟上。他撒花瓣撒得极认真,每一把都要扬够高才放手,有一把扬到自己头上,花瓣卡在头发里,贺兰屿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喊:“岁岁你头上有花!”岁岁伸手够不着,许檀玥弯腰帮他摘了,顺手把他头发捋了捋。岁岁趁机小声问了句:“妈妈我撒得好吗?”
“好。继续。”
岁岁得到肯定,撒得更起劲了。走到江云帆面前的时候他篮子里的花瓣刚好撒完,他把空篮子往江云帆手里一塞:“爸爸,我撒完了。”江云帆接过篮子搁地上,弯腰把岁岁抱起来放旁边椅子上坐好。岁岁坐稳了,从兜里掏出装戒指的小盒子,举得高高的:“戒指在我这儿!”
江云帆从他手里接过盒子,打开,把戒指取出来。许檀玥把手伸过去,他把戒指套上去。轮到许檀玥给他戴的时候,她拿戒指的手有点抖,套了两次没套进去。江云帆低声说了句:“别急,我手指头在这儿呢。”许檀玥瞪了他一眼,第三次套进去了。
宾客鼓掌。岁岁从椅子上站起来,也跟着鼓掌,拍得特别响。
江云帆说的两句话是提前想好的。他没拿稿子,站在那儿看着许檀玥,说了句:“以后我负责守护,你负责开心,岁岁负责长大。”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嬷嬷说让我多说两句,但我词穷了。剩下的以后慢慢说。”
许檀玥本来想好的词儿被他这几句弄得全忘了。她站了两秒,说了句:“谢谢你没放弃找我。”江云帆眼眶动了一下,伸手把她揽过来,拍了拍后背。周嬷嬷在下面喊:“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回去再抱。”
许檀玥笑了一声,从江云帆怀里挣出来。岁岁在旁边拽她裙摆:“妈妈妈妈,该我了。”
许檀玥蹲下来。岁岁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递到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是小熊脖子上拴着的红绳,红绳上系了个长命锁——银的,不大,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周嬷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把锁从小熊脖子上解下来,给岁岁戴到脖子上,摸了摸锁面:“这是嬷嬷找老银匠打的。你爸小时候嬷嬷也给他打了一个,后来他丢了,找不着了。这个给你,别再丢了。”
岁岁低头看着胸前的锁,伸手摸了摸,仰头问周嬷嬷:“嬷嬷,这个锁能打开吗?”
“能。但你得长大了才能开。”
“那里面有什么?”
“空的。等你长大了,往里面放点你想放的东西。”
岁岁想了想:“那我放颗糖。”
周嬷嬷笑了:“行。放糖。放啥都行。”
贺兰屿在下面坐不住了,跑上来拽岁岁的胳膊:“岁岁你当完花童了!能跟我玩了吗?”贺兰屿他叔叔贺兰舟跟在后面追上来,一把薅住他后领子:“你给我回来,人家还没拍完照呢。”贺兰屿挣扎着喊:“拍完照就能玩了吧?岁岁你家有挖掘机吗?”岁岁摇摇头说没有,贺兰屿说那我家有,回头你来我家玩。温知乐站在她妈妈筱如故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筱如故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温知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递给许檀玥:“阿姨,这是我画的。祝你和叔叔结婚快乐。”许檀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房子上头画了个太阳。她蹲下来跟温知乐平视:“谢谢。画得特别好。”温知乐抿着嘴笑了一下,跑回她妈妈身边去了。筱如故冲许檀玥点了下头。
林棠带着双胞胎来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闻人杳杳一进来就大声说“哇好漂亮”,闻人遥遥缩在她妈妈腿后面只露了半张脸。林棠把两人拎到椅子上按好,自己坐中间,一左一右一手捞一个。闻人杳杳挣开她的手跑去找岁岁要喜糖吃,闻人遥遥趁她妈不注意,偷偷从兜里掏出一颗自己带来的糖塞给岁岁,小声说了句“给你”。岁岁收了,说了谢谢,遥遥就缩回她妈腿后面去了,耳朵尖红红的。
拍大合照的时候来了个麻烦事:岁岁不肯把小熊放下来。他要抱着小熊一起拍。阿棠说“小熊就别入镜了吧”,岁岁把小熊往胸口一搂,脸鼓起来。江云帆在旁边说了句:“抱着吧。小熊是家里人。”岁岁满意了,抱着小熊站中间,许檀玥和江云帆一边一个。摄影师喊“看镜头”,岁岁忽然又举手:“等一下!”所有人看着他。他从兜里摸出两个小牌子——是早教班发的姓名牌——一个贴到小熊胸口,一个贴到自己胸口,两个牌子上都写着“江鹤归”。贴完了他说:“好了。拍吧。”
照片拍完了,一帮人往主楼里走。周嬷嬷拉着许檀玥落在后面,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往她手里塞。许檀玥推了一下,周嬷嬷瞪她:“拿着。嬷嬷给的改口费,你叫不叫妈是你的事,我掏不掏钱是我的事。”许檀玥看了一眼江云帆,江云帆在旁边点了下头。她把红包收了,叫了声“嬷嬷”,周嬷嬷说“这还差不多”,转身走了。
晚宴吃的是中餐,圆桌,一桌坐十个人,坐了三桌。菜是江砚秋定的,有鱼有肉有青菜,口味不重,小孩也能吃。岁岁坐在许檀玥和江云帆中间,左手一只虾右手一块排骨,吃得满嘴油光。贺兰屿坐在隔壁桌,扒了两口饭就坐不住了,被他叔叔按回椅子上三次。闻人杳杳全程在说话,她妈林棠忙着往她嘴里塞吃的,好让她停两分钟。闻人遥遥埋头吃饭,吃完了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画画。温知乐吃得文文静静的,筱如故给她夹什么她吃什么,吃到一半小声跟筱如故说“妈妈这个鱼好吃”,筱如故愣了一下——她闺女以前从来不主动说想吃什么——然后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
江云帆的几个朋友坐一桌,商停云和裴照野也在那桌。裴照野喝了两杯酒开始跟人讲他半夜被江云帆叫去看体检报告的事,讲得绘声绘色,那桌笑成一片。商停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吃菜,偶尔补一句“裴医生你少喝点”,裴照野说“你管我”,商停云说“你明天还有门诊”,裴照野就把酒杯放下了。
林疏影和许知意坐一块儿,两个人聊了一顿饭,从许檀玥以前拍戏的事聊到林疏影的纪录片续集。林疏影临走前把许檀玥拽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塞给她:“给岁岁的。别推,推了我急。”许檀玥捏了捏信封厚度,估摸着又是钱,叹了口气揣兜里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岁岁在车上就睡着了,小熊夹在胳膊底下,长命锁歪到一边。许檀玥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他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妈妈,婚礼完了?”
“完了。”
“那我明天还能当花童吗?”
“你当一次就够了。”
“哦。”他闭着眼想了想,“那下次当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了,你自己结婚的时候当。”
岁岁含含糊糊说了句“那我跟谁结”,没等回答就睡过去了。许檀玥把他抱上楼放床上,回来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江云帆端了杯水过来坐她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江云帆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接戏吧。江姑母发了个本子过来,我看了一眼,角色不错。”
“嗯。岁岁那边——”
“该上幼儿园上幼儿园,该学啥学啥。不着急。”
“行。”江云帆顿了一下,“那我明天把那套婚房收拾一下。你那些多肉搬过去,阳台大,够放。”
“江云帆。”
“嗯?”
“你今天挺帅的。”
江云帆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你也是。”
系统是七天后解除绑定的。那天早上许檀玥在厨房煎鸡蛋,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比平时轻,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宿主已痊愈。疤痕修复完成,精神状态稳定。系统解除绑定。最后提示:宿主已痊愈,岁岁平安。再见。】
许檀玥把鸡蛋翻了个面,轻声说了句:“谢谢。”
系统没再响。她端着煎蛋出去,岁岁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手里攥着长命锁在玩。江云帆在看手机,见她出来把手机放下,接过煎蛋咬了一口:“咸了。”
“咸了你还吃。”
“咸了也吃。”
岁岁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跑到许檀玥腿边:“妈妈,今天周末,我们去哪儿玩?”
“你想去哪儿?”
“动物园。看大象。”
“行。吃完饭去。”
岁岁跑去洗手了。许檀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云帆一眼,心想这日子过得还真快。半年前她连起床都费劲,现在居然能一日三餐按时做,还能周末带娃逛动物园。她摸了下手腕,疤还在,但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云帆吃完煎蛋走过来,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岁岁,低声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檀玥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吧,逛动物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