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上映第三周,票房破了八亿。
许檀玥没怎么关注数据,是许知意打电话来报喜的,说业内预测最终能摸到十二亿的边,对一个文艺片来说已经是奇迹。许檀玥正在厨房给岁岁煎鳕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完“八亿”两个字手一抖,鱼皮粘锅了。岁岁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闻到糊味抬头喊:“妈妈你烧糊了!”
“知道了。”许檀玥把火关小,跟许知意说了句“回头再聊”就挂了。她把煎糊的鳕鱼盛出来,拿刀把糊的那面刮掉,重新摆盘端出去。岁岁凑近看了看,评价道:“妈妈这个鱼今天穿黑衣服了。”许檀玥说那是锅巴,岁岁说锅巴能吃吗,许檀玥说能,你尝尝。岁岁咬了一口,点头说“嘎嘣脆”,把整块都吃了。
评论区比票房热闹。顾云舲在首映之后发了一条微博,就一句话:“跟许檀玥拍这部戏的时候,她每天收工回家带孩子,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片场。好演员不靠热搜靠本事。”底下粉丝嗷嗷叫,说顾影帝你被人盗号了吗,顾云舲回复:“没被盗。我说实话。”这条微博被转了两万多,连带着《暗涌》的排片又涨了一波。
陆听白真写了篇正经影评,标题叫《许檀玥这次没演,她就是》。文章写得长,从她在娃综里的带娃状态分析到电影里的表演方式,最后一段说:“以前我觉得她摆烂,后来我觉得她努力,现在我觉得她只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部戏,能把自己活明白了,演戏就是捎带手的事。”许檀玥看完把链接转给了林疏影,林疏影回:“这哥们儿以前骂你最狠,现在夸你最肉麻。”许檀玥说那叫不打不相识,林疏影说“我看他是被你圈粉了,你注意点”,许檀玥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岁岁幼儿园汇演是周五下午的事。汇演主题叫“春天的花园”,小班中班大班各出几个节目,岁岁他们班排了个情景剧,所有小孩演植物,岁岁分到一棵小树。老师提前一周发了通知,要求家长准备绿色上衣和棕色裤子。许檀玥翻了半天衣柜,最后去楼下童装店现买了一套,岁岁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问:“妈妈我像树吗?”许檀玥说像,岁岁又问那我能长高吗,许檀玥说能,你站直了就能长。岁岁就贴着墙站得笔直,站了两分钟问好了吗,许檀玥说好了,他才放松下来。
汇演当天许檀玥和江云帆都去了,坐在家长区第三排。前面几个节目是唱歌跳舞,岁岁坐在后台候场,从帘子缝里往外瞄,看见他们俩坐在那儿,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又缩回去了。江云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岁岁看见了,抿着嘴笑。
轮到他们班的时候,十几个小孩鱼贯上台,有演花的、演草的、演蘑菇的,岁岁最后一个上场,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脸上表情特别严肃。音乐响起来,旁边演花的小姑娘开始扭腰,演蘑菇的小男孩蹲下去又站起来,只有岁岁一动不动,站得像根电线杆子。台下有家长笑出了声,许檀玥听见后排有人说“那棵小树好认真”。江云帆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他是不是紧张得不敢动?”许檀玥说:“不是。他答应我站直了,他答应了的事一定做到。”江云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开始录像。
节目演到一半,剧情里有一阵风吹过来,所有植物都要晃。演花的小姑娘扭得更起劲了,演蘑菇的小孩左右摇摆,岁岁犹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左往右缓缓倾斜了大概五度,又缓缓歪回来。他做得特别郑重,像是完成某种重大任务。台下笑成一片,许檀玥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岁岁在台上听见笑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看见许檀玥在笑,自己也咧开嘴笑了,然后马上想起来还在演出,又把笑收了回去,重新站直。
演出结束之后老师给每个小孩发了个小奖状,岁岁拿的是“最佳专注奖”。他举着奖状跑下来给许檀玥看,许檀玥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你今天站得特别直。”岁岁说:“我答应了妈妈的。”江云帆在旁边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我录了全程,回头给你嬷嬷看看。”岁岁说好,又想起来什么,仰头问:“爸爸你年会是什么时候?”江云帆说下周五,岁岁说那我能去吗,江云帆看了一眼许檀玥,许檀玥说:“去吧,见见世面。”
江氏年会办在集团大楼的宴会厅,往年江云帆一个人上去讲两句就下来了,今年他提前跟商停云打了招呼,说“给我留个大点的桌子,我带家属”。商停云心领神会,把主桌旁边加了个小桌,铺了卡通桌布,摆了儿童餐具和果汁。岁岁到场之后被安排在儿童椅上坐好,面前摆着橙汁和小饼干,他扭头看了看旁边几桌穿西装的大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橙汁,问许檀玥:“妈妈,大人喝什么?”许檀玥说大人喝红酒,岁岁说那我能喝红酒吗,许檀玥说不能,岁岁说那我长大了再喝,许檀玥说行。
年会开始之后江云帆上台致辞,前面讲了一堆公司业绩和明年规划,底下人鼓掌,岁岁也跟着拍手。最后江云帆话锋一转,说了句:“今年家里多了两个人,我觉得日子过得比以前踏实。家人是我的底气。”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岁岁在儿童椅上站起来,冲台上喊了声“爸爸”,江云帆在台上冲他点了下头。许檀玥把他按回椅子上,说“坐下,别喊”,岁岁坐下了,嘴里嘟囔“爸爸听见了”。
后来有人把这段剪成短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都在说“江总说‘家人是我的底气’的时候眼神都软了”。韩梅转发了一条,配文“我作证,这一家子是真过日子,不是演的”。小周在他妈手机底下评论“妈你以前还骂人家”,韩梅回了个“闭嘴”的表情包。
娃综第三季收官是十二月中旬的事。最后一期录了整整一天,早上棚内观察室,下午户外游戏,晚上收官晚宴。许檀玥在观察室里跟另外两个嘉宾聊了一下午,从带娃心得聊到工作安排,主持人问“你现在状态跟一年前比怎么样”,许檀玥想了想说:“一年前我连自己明天能不能起床都不确定,现在我能确定下周六带岁岁去动物园。”主持人又问“有没有什么想对一年前的自己说的”,许檀玥对着镜头沉默了三四秒,说了句:“你熬过来了,后面挺好的。”
晚上收官发言的时候聂青梧让她上去讲两句。许檀玥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拿稿子,站定了说了句:“治愈不是变成完美的人,是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身边的人。”底下安静了一拍,然后赵婶在嘉宾席上带头鼓掌,钱叔跟着拍,孙大夫也拍,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好一会儿。许檀玥说完就下来了,下来之后林疏影给她发消息说“你刚才那段我录了,回头做纪录片花絮”,许檀玥回“你别什么都录”。
收官晚宴散场之后一家三口往家走。岁岁左手牵许檀玥右手牵江云帆,抱着一只新小熊——旧小熊在家看家,新小熊跟他出来见世面。走到小区门口陈姐在岗亭里探出头:“你们一家子回来啦!岁岁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岁岁举着新小熊说:“我今天当小树了!”陈姐说小树好,小树能长高,岁岁点头说对,我要长高。
到家之后许檀玥把岁岁塞进浴室洗澡,江云帆去厨房热牛奶。岁岁泡在澡盆里玩积木船,玩着玩着仰头说:“妈妈,今天爸爸说家人是他的底气。”许檀玥往他头上抹洗发水,问他:“你知道底气是什么意思吗?”岁岁想了想:“就是不管怎么样,家里人都在。”许檀玥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对。就这个意思。”
把岁岁哄上床之后,许檀玥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江云帆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她旁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江云帆忽然说:“今天聂导跟我聊了几句,说想搞个第二季,问你愿不愿意继续当观察员。”许檀玥说:“看档期吧。明年那部戏要是开了就没空。”江云帆说:“行,你定。”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定就行,我配合。”
许檀玥看了他一眼:“你学会说话了。”
“周嬷嬷训的。她说我老替你做决定,让你不高兴。”
“周嬷嬷说得对。”
“嗯。所以我改了。”
许檀玥笑了一声,把杯子搁茶几上。岁岁从卧室里探出脑袋:“妈妈我睡不着——”许檀玥冲他摆手:“躺回去,数羊。”岁岁说数了,数到三百多了,许檀玥说那就数星星,岁岁说星星在哪儿,许檀玥说天上,岁岁说那爸爸带我去阳台看,江云帆站起来把他抱到阳台看了一分钟星星,又抱回来放床上。这回岁岁消停了,两分钟就睡着了。
许檀玥把客厅灯关了,跟江云帆一起往卧室走。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口鞋架——她的运动鞋、江云帆的皮鞋、岁岁的小凉鞋,三双并排摆着,底下还塞了双岁岁的雨靴。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疏影。林疏影秒回:“你大半夜拍臭鞋干什么?”许檀玥回:“不臭。我们家的鞋。”林疏影回了六个点。
第二天早上是周末,岁岁七点准时醒了跑来拍他们房门:“爸爸妈妈起床了!今天去动物园看大象!”许檀玥把脸埋进枕头里,江云帆翻了个身说了句“再睡十分钟”,岁岁在门外喊:“大象不等人——”许檀玥闷声说了句“大象十点才开门”,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岁岁说“那我能进来看你们睡觉吗”,许檀玥说不能,岁岁说那我坐门口等,然后就真的坐门口了。过了一分钟他又敲了一下门:“妈妈,十分钟到了吗?”
许檀玥认命地坐起来。
一家三口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还差一刻钟开门,岁岁举着门票在门口转圈,小熊挂在背包带子上跟着甩。许檀玥买了杯热豆浆站在树底下喝,江云帆在旁边拿手机查大象馆几点有喂食表演。入园之后岁岁拉着他们直奔大象馆,路上路过猴子山、熊猫馆、长颈鹿草坪,一概目不斜视。到了大象馆他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报告:“妈妈,大象鼻子比我想的长。”
“嗯。比你长还是比小熊长?”
岁岁把小熊举到栏杆边比了比,认真回复:“比小熊长好多。比爸爸胳膊也长。”
江云帆在旁边听到了,把胳膊伸出来比了比,说“确实比爸爸胳膊长”。岁岁得到验证,心满意足,继续趴着看大象。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许檀玥:“妈妈,大象几岁?”
“能活好几十年。”
“那它也有妈妈吗?”
“有。大象妈妈带小象,带好多年。”
岁岁想了想,把小熊搂回怀里:“那小象比我幸福。它妈妈能活好几十年,我妈妈也能。”
许檀玥低头看着他后脑勺,伸手揉了一把:“你妈妈现在身体好着呢。能陪你到你自己当爸爸。”
岁岁仰头看她:“那你当奶奶的时候还能来看大象吗?”
“能。到时候你带你孩子来,我跟着。”
岁岁满意了,转头继续看大象。江云帆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到时候我开车”,许檀玥说“你到时候别老加班就行”,江云帆说“那不能保证”,许檀玥瞪了他一眼,他补了句“尽量”。
那天下午回到家,岁岁在车上睡着了。许檀玥把他抱进卧室放床上,小熊歪在一边。她出来坐到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看见林疏影发来的纪录片花絮片段,标题写着“治愈篇”,点开看了看,画面是她早上拍的鞋架——三双鞋并排放着,底下那双雨靴上还沾着泥。旁白配的是顾云舲的声音:“治愈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日子过成日子。”
许檀玥看完给林疏影发了条消息:“花絮剪得不错。顾影帝旁白也挺好。”林疏影回:“他没收钱。你欠他人情。”许檀玥回:“那你问问他下回还缺不缺旁白,我免费给他配。”林疏影发了条语音过来,笑得不行:“你可拉倒吧,你那个台词功底配旁白,观众得跑一半。”
许檀玥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厨房里江云帆在洗水果,水声哗哗的,岁岁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她听着这些动静,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蜷在墙角,手腕上全是血,岁岁抱着小熊站在门口,她冲他吼“出去”。那天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到底了。
现在她坐在自家沙发上,厨房里有人在洗苹果,卧室里有个小孩在睡觉,阳台上多肉长得毛茸茸的。日子过成这样,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江云帆端着盘苹果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递了块给她。许檀玥接过来咬了一口,江云帆问:“甜吗?”许檀玥说甜。江云帆自己也吃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说了句:“岁岁有今朝。”
许檀玥看了他一眼,接了下半句:“年年皆胜意。”
江云帆伸手把她肩膀上蹭的一根头发拈下来扔垃圾桶里,说了句:“嗯。年年皆胜意。”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岁岁刚洗完澡在客厅骑他那辆带辅助轮的自行车,江云帆去开的门。商停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封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
苏泠。
江云帆接过来,翻到第一页。指尖停住了。
许檀玥在客厅那头问:“谁啊?”
江云帆没回头,声音很平:“商停云送了个东西。你过来看一眼。”
许檀玥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江云帆翻开的那页纸。她沉默了几秒,说:“苏泠?村里帮厨那个苏芸?”
“嗯。她以前叫苏泠。”
“什么东西?”
江云帆把第一页递给她。许檀玥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岁岁在客厅那头喊:“爸爸!我自行车链子掉了!”
江云帆应了一声“来了”,把档案袋合上搁在玄关柜子上,往客厅走。许檀玥站在门口又看了一遍第一页的内容,把它塞回档案袋里,跟着往客厅走。
岁岁蹲在地上研究掉链子的自行车,抬头问:“妈妈,什么东西呀?”
许檀玥蹲下来帮他扶着车把:“大人的事。回头再说。”
“哦。”岁岁低头继续研究链子,“那你们先帮我把车修好。”
江云帆也蹲下来,三个人围着那辆小自行车,六只手在链子周围比划。许檀玥说往左拧,江云帆说应该是往右,岁岁说你们别吵,我试试。他伸手拨了一下链子,咔嗒一声,挂上了。
岁岁拍了拍手站起来:“看,我会修车了。”
许檀玥和江云帆对视了一眼。江云帆说了句:“你儿子比你俩都强。”许檀玥说:“那也是你儿子。”
岁岁骑上修好的自行车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铃铛按得叮叮响。玄关柜子上那个档案袋安安静静搁着,封皮上的两个字在客厅灯底下看得清楚。
苏泠。
江云帆看了许檀玥一眼,许檀玥冲他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今晚先别管。他点了下头,转头冲岁岁喊:“骑慢点,别撞茶几!”
岁岁说知道了,然后撞上了沙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