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菲花了三天摸清那台机要梯的脾性。
晚班时段,这台轿厢只认工牌。
刷了卡进去,没有按钮,没有选择,往哪层走、停不停,全看机房那头的意思。
九点四十分之前呼梯,大概率一路到底。
过了那个点,十六楼高管区开始有人按下行,电梯就卡不住了。
她开始卡这个时间。
下午的密档直批,一摞摞码在桌角。
三百页往上的卷宗,逐页核流水号。
从下午四点开始,不喝水,不上厕所,签字笔写到没墨,换一支,继续。
九点三十五分之前做完,九点四十分之前刷工牌。
晚一秒,电梯就会在十六楼停。
晚一分钟,下一班来的时候可能就过了十点。
补充协议上写着的——
十点之后滞留楼内,去BF序列防爆室过夜。
她不想去那里。
不是简单的害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整栋楼在呼吸,而她被砌进了地基里。
第一天晚上她做到了。
九点三十二分,最后一份卷宗盖完专章。
关灯,拎包,走到电梯间。
门开着,空的。
刷工牌,进去,门合上,一路到底。
地下二层最里面那个角落车位,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车头对着坡道。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启动了引擎。
“回公寓。”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滑出去,汇进溟澜深夜的车河里。
她靠在座椅上,手探进帆布包里,将那半截焦黑的手帕,捏在手里。
没拿出来。
第三天晚上,算错了。
最后一份卷宗的签章对不上,翻回去重核三遍。
等全部盖完,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一分。
她抓起包跑向电梯间。
指示灯显示,轿厢正从十九楼往下走。
九点四十三分,电梯到了。
空的。
刷工牌,进去。
门合上,下行。
十七到十六,不到四秒。
电梯停了。
门开。
石重磊站在外面。
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有一直盯着楼层数字的人才能捕捉到。
然后他走进来。
门关上,继续下行。
两个人,不到两平方米。
谢以菲靠门站着,帆布包挎在身前,两只手交叠按在包带上。
石重磊在另一侧,一步半的距离。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沉默。
“石总。”
她先开口。
声音平,稳,像在走廊碰见任何一位高管时的样子。
石重磊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颧骨更突出了,眼底那层青色没消,衬衫领口有一点极其不易察觉的褶皱,那是长时间伏案压出来的。
“最近十七楼加班很多?”他问。
不是“过得好吗”,是“加班很多”。
“还好。”她说,“流转量大了一些。”
话很短,点到即止,不肯再多吐露半分自己的处境。
石重磊回过身,望向轿厢那面木饰嵌镜。
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步半。
谢以菲的指尖在包带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抬腕看表,心底却像有秒针在疯狂跳动。
若是电梯中途耽搁,等抵达 B2 地库的时候,时钟跨过十点,闸机就会锁死外出权限。
那她就出不去了,只能登记留宿,走进那间满是灰尘味的防爆室。
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
说"石总,我每天赶在十点前下班是为了不进那间没有窗户的防爆室"?
说"石总,你知道庞颖和向岚为什么被调走吗"?
说"石总,我签了一份补充协议,加班超过十点必须留在楼里过夜"?
每一个字都是雷。
她咬着嘴唇,咽回去了。
石重磊也没说话。
他不需要她说。
一名外包实习生被架上十七楼机要岗,全楼早已传遍。
庞颖、向岚调去地下档案库,流言比 OA 公告来得更早。
他只是没有资格问。
他的身份越大,越不能对一个周砺山的人多说一个字。
那不是关心,是把人往火里推。
地下二层到了。
门开。
冷白灯光涌进来。
那台黑色商务车停在B2最深处,尾灯亮了一下。
石重磊先走出去。
没回头。
径直往B1的方向走。
谢以菲跟了几步,拐向另一侧。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一前一后,慢慢错开。
石重磊走到自己车前,手伸进口袋。
脚步停了半秒。
余光里,那个洗旧外套的背影弯下去,坐进了商务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红色的尾灯亮起来,车子缓缓驶向坡道,拐个弯,没了。
石重磊站在自己的车旁,指尖扣紧车钥匙,冰凉的金属抵着手心。
他没有去回想两年半前溟澜大学那间阶梯教室。
讲座散场的人潮、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尽数沉向意识深处。
留在他脑海的,只有轿厢镜面映出的那张侧脸。
他知道那种青色的黑眼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每天都在用命换时间,意味着她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被那个叫周砺山的男人扒掉一层皮。
而他,是十六楼的总裁。
他连明天开口问她一句“累不累”的资格,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后来,偶遇变成了一种规律。
只要她在九点四十分之后刷工牌,电梯大概率会在十六楼停一次。
石重磊走进来。
两个人,两平方米,四十秒。
偶尔说一两句废话。
“外面降温了。”
“知道了,谢谢石总。”
谢以菲开始习惯这四十秒。
不是期待,是习惯。
像习惯每天算着时间赶工,像习惯BF-03的钥匙硌在大腿,像习惯每晚坐在黑色商务车的后座,看溟澜的灯火一盏盏后退。
四十秒后,门开。
她往B2,他往B1。
各自消失在停车场不同的方向。
没有人看见。
就像没有人看见,沉沉夜幕之下,无数人的委屈与挣扎。
这座城市太多秘密都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电梯里短暂的沉默不会留下记录,地下车库的脚印转瞬就会被清扫干净。
人世的权衡与妥协无声发生,没有呐喊,只有无数人默默咽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