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勒的侄子被带进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这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进了议事厅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咚咚响。
“王爷,王妃,我叫阿史那·图鲁,骨勒是我叔父。我来投诚的。”
岑怀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投诚?你叔父是主战派的,你是他侄子。你跑来找我们投什么诚?”
图鲁咽了口唾沫:“我叔父被谢王爷砍了之后,主战派那边乱成一锅粥。几个头目抢地盘,把我爹也牵扯进去了。我爹不想掺和,被人一刀砍了。我在营里待不下去了,跑出来的。”
谢景行坐在主位上,没说话。赵拓在旁边补了一句:“王爷,我查过了。他说的没错,主战派那边确实内讧,死了不少人。”
“你刚才在门口说,你知道韩翃给主战派写的最后一封信的内容。”谢景行开口了,“信上写了什么?”
图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岑怀瑾,犹豫了一下:“信上写的是——事成之后,西陲三郡归主战派,北境归另一个人。”
“谁?”
“郑侍郎。”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岑怀瑾把手里的茶碗放下:“郑侍郎?哪个郑侍郎?”
“就是京城兵部那个郑侍郎。韩翃在信上说,郑侍郎答应了他,只要北境拿下来,郑侍郎就管北境三郡。韩翃管西陲。两个人分着管。”
谢景行站起来,走到图鲁面前,低头看着他:“信上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怎么动手。韩翃说,等北狄这边把镇北王的兵引到阴山北边去,郑侍郎就在朝里动手,把镇北王‘通敌’的罪名坐实。到时候朝廷下旨撤了镇北王的兵权,北境就没人守了。主战派从北边打进来,郑侍郎从里面接应。”
“这封信现在在哪?”
“我跑出来之前偷出来的。在我马鞍子底下藏着。”
赵拓带人去搜,果然从马鞍子夹层里搜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谢景行拆开看了一遍,递给岑怀瑾。岑怀瑾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
“郑侍郎。他上折子说谢景行拥兵自重,转头就跟韩翃商量怎么分北境。”她转头看谢景行,“这人不能留了。”
“不急。”谢景行把信收好,“他上折子的事已经让皇兄查他了。这封信是铁证,送回去,他跑不了。”
“那还等什么?送啊。”
“送之前先做一件事。”谢景行看着图鲁,“你叔父骨勒之前在北境看大门,现在还在。你去见他,把主战派内讧的事跟他说清楚。你叔父在北狄那边有旧部,让他写信回去,能拉过来多少拉多少。”
图鲁愣了一下:“我叔父他……愿意?”
“他愿意。”岑怀瑾在旁边接话,“你叔父这人在北狄那边不得志,跟着主战派混了半辈子也没混出名堂。现在主战派散了,他要是能拉一帮人过来,以后互市坊那边给他个正经差事,比他在北狄看人脸色强。”
图鲁点头:“行。我去找我叔父。”
当天夜里,图鲁去见了骨勒。叔侄俩聊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骨勒来找谢景行:“王爷,我写了七封信,给我旧部里还活着的几个头目。能拉过来的人,我估摸着有三四百。不多,但都是能打的。”
“够了。”谢景行把信交给赵拓,“派人送出去。”
赵拓刚走,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爷!王妃!京城急信!皇上写的!”
岑怀瑾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变了:“皇兄说,郑侍郎在大理寺牢里翻供了。他说那些布防图是谢景行伪造的,故意栽赃他。朝里几个御史联名上折子,要求‘彻查镇北王’。皇兄说——让咱们回京一趟。”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皇兄说,他压不了太久。那几个御史天天在朝堂上闹,他总不能把御史的嘴缝上。”
谢景行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京。”
“那互市坊和换防的事——”
“让赵拓盯着。骨勒帮他把北狄那边的事办了。回京把郑侍郎的事办完,回来再接着干。”
岑怀瑾点头:“行。那图鲁呢?”
“他跟着骨勒。骨勒去哪儿他去哪儿。”
两人当天收拾了东西就上路了。临出朔方城的时候,骨勒追出来:“王爷!王妃!你们回京了,我工钱找谁结?”
谢景行头也没回:“找赵拓。”
“赵拓抠门!”
“那等我回来再结。”
骨勒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路快马加鞭,五天到了京城。岑怀瑾连王府都没回,直接进了宫。岑怀钰在御书房等着他们,桌上摊着一堆折子。
“坐。”岑怀钰把折子往他们面前一推,“郑侍郎的事闹大了。他翻供之后,朝里几个御史跟着起哄,说要查你谢景行在北境的‘不法事’。孤压了两天,压不住了。”
谢景行把图鲁给的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韩翃给北狄主战派写的信。信上写了事成之后怎么分北境。郑侍郎分的三郡。”
岑怀钰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郑侍郎。孤给他脸了。”
“皇兄,这封信往朝堂上一摆,郑侍郎翻供也没用。”岑怀瑾说,“但光有这封信还不够。郑侍郎可以说这信是伪造的,是咱们栽赃。得有旁证。”
“什么旁证?”
“韩翃。韩翃还在天牢里关着。让他认这封信。韩翃认了,郑侍郎就翻不了。”
岑怀钰沉默了一下:“韩翃会认?”
“他会。”谢景行开口了,“韩翃这个人,自己倒了,也不想让别人好过。郑侍郎当初跟他合谋,现在想撇清自己,韩翃心里肯定不痛快。让他认这封信,他愿意。”
岑怀钰点头:“那孤派人去天牢提韩翃。”
“我去。”谢景行站起来。
岑怀瑾追上去:“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热闹。”岑怀瑾理直气壮,“韩翃当初在金陵造反的时候,我给他写过信让他小心。现在他栽了,我得去跟他说句话。”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没拦。
两人到了天牢。韩翃关在最里头一间,头发白了一大半,人瘦得脱了相。看见谢景行和岑怀瑾一块儿来了,他靠在墙上,笑了一下:“镇北王,镇北王妃。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谢景行把那封信递过去:“看看。是不是你写的。”
韩翃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是我写的。郑侍郎那会儿跟我称兄道弟,说好了事成之后一人一半。结果我倒了,他倒好,还在朝里当他的官。”
“那你愿不愿意认这封信?”
韩翃看了谢景行一眼:“认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认了,你能少受点罪。不认,你这辈子就烂在天牢里。”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韩翃,你已经这样了,拉郑侍郎下水,你不亏。”
韩翃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昭宁公主,你比谢景行还狠。”他把信往谢景行手里一塞,“认。我认。明天朝堂上,我当面认。”
第二天早朝,韩翃被押上大殿。他把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殿指认郑侍郎跟他合谋分北境。郑侍郎瘫在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岑怀钰当殿下旨:郑侍郎通敌叛国,斩立决。郑家满门抄没,家眷流放岭南。
退朝之后,岑怀瑾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郑侍郎的事办完了。该回北境了。”
谢景行走在她旁边:“互市坊的事不能再拖了。北狄那边主战派散了,新可汗的弟弟派人来问能不能恢复互市。”
“什么时候来问的?”
“昨天。信刚到。”
岑怀瑾眼睛亮了:“那正好。回去把互市坊重新开起来。”
两人正要上马车,小禾忽然追出来:“王妃!五皇爷的急信!”
岑怀瑾拆开一看,愣了一下。
“怎么了?”谢景行问。
“五皇兄说,他在江南查沈广当年的事,查到一个新线索。沈广带着梁帝幼女离开江南之后,路上还找过一个人帮忙。”
“谁?”
“崔太傅的爹。崔家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