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橹失踪那天，温令仪做了红烧肉。
肉炖好了，天也黑了，人没回来。温令仪把肉端上桌又端回锅里，热了三遍。沐栖迟趴在院门口，往巷子口看了十几回。大黄蹲在她旁边，耳朵竖着，尾巴不摇。
沐竹喧坐不住：“我出去找找。”
沐松风已经站起来了：“我跟你一起。”
萧景川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攥着根麻绳，往腰上一系：“不用找。等人送信。”
沐竹喧：“送什么信？”
“绑匪的信。”
全家安静了一瞬。温令仪手里的锅铲掉地上：“绑、绑匪？”
萧景川点头：“阿橹每天出去采药，路线固定，时间固定。沐家村和镇上的人都知道。想绑她的人，蹲两天就能摸清规律。”
沐云壑脸色变了：“那咱赶紧报官——”
“报官来不及。”萧景川走到桌前，铺开纸，“等人送信来，知道对方要什么，再报官。”
沐栖迟从门口跑回来：“景川，你怎么知道是绑匪？万一阿橹只是走远了呢？”
“阿橹去城郊采药，从来不会走到天黑。她胆子小，天黑了会怕。”萧景川边说边在纸上画圈，“而且她身上带了短哨。遇到危险会吹。我们没听见哨声，说明对方是突然动手，没给她吹哨的机会。”
沐栖迟急了：“那咋办？”
“等。”
“又等？”
“不等不行。现在出去乱找，反而打草惊蛇。”萧景川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姐，你忘了魏其芳上次是怎么栽的？”
沐栖迟想了想，冷静下来了：“你是说，又是魏其芳？”
“八成是他。药材生意被咱家抢光了，狗急跳墙。”
话音刚落，院门外有人扔了个纸团进来。沐竹喧冲出去，巷子里已经没人了。他捡起纸团跑回来，递给萧景川。
萧景川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阿橹在我们手上。明日午时，拿种植秘方换人。过时不候，撕票。
沐竹喧拍桌子：“魏其芳这个王八蛋！”
温令仪声音都抖了：“那、那咱赶紧把秘方给他——”
“不给。”沐栖迟和萧景川同时开口。
沐栖迟看着全家，一字一句：“秘方给了，阿橹更危险。绑匪拿到东西，第一件事就是灭口。这种事不能妥协。”
沐云壑点头：“栖迟说得对。读书人做事，不能向恶人低头。”
沐竹喧急了：“那阿橹咋办？”
萧景川把纸翻到背面，拿笔在上面画了几笔：“找。”
“你不是说不找吗？”
“现在可以找了。因为他已经把条件开出来了。说明阿橹还活着，他有求于我们。这个阶段，绑匪不会轻易伤人。”
萧景川在纸上画了个圈：“城郊采药那条路，走到头是一片废弃老宅。河头帮以前在那里藏过人。焦七上次被咱收拾了，但帮派没散干净。魏其芳现在只能用这些人。”
沐竹喧：“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地方？”
“阿橹采药走的那条路，中间有个岔道口。岔道往里走半里地，就是那片老宅。她每次走到岔道口就折返。绑匪要动手，只能在岔道前后。岔道往里是老宅，往外是镇口。镇口有守夜的，他们不敢。所以只能是老宅。”
沐竹喧听得一愣一愣：“景川，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萧景川把画好的图折起来，“沈叔呢？”
“我去找！”沐竹喧往外跑。
“回来。”萧景川叫住他，“你跑太快，会引人注意。大哥去。”
沐松风点头，二话不说往外走。
沐栖迟：“我干啥？”
“大姐负责准备交易的东西。”
“秘方？”
“假的。我写一份假秘方，你拿着去交易。”
“好！”
萧景川看了她一眼：“大姐，这次你要演得比以前真。要怕，要慌，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个被吓坏的小丫头。”
沐栖迟拍了拍脸：“放心，我演得出来。”
温令仪在旁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几个孩子，咋比大人还镇定……”
沐云壑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她娘，去把擀面杖拿来。”
“干啥？”
“你一根我一根。万一要动手，咱家不能光靠几个孩子。”
温令仪抹了把眼睛，转身进厨房，拎了两根最粗的擀面杖出来。一根递给沐云壑，一根自己攥着。
沈稔来得很快。听完情况，脸色铁青：“老宅那片我知道。地方偏，巷道多，易守难攻。强攻不行。”
萧景川把画好的图铺在桌上：“不用强攻。智取。”
他指着图：“明天午时，大姐去交易。沈叔带人提前埋伏在老宅四周，但不要进巷子，守在巷子外面。等大姐发出信号，再合围。”
沈稔：“什么信号？”
“大姐把假秘方递给绑匪的时候，会故意掉在地上。绑匪弯腰捡的时候，大姐往后退三步。退到第三步，就是信号。”
沈稔看着图，又看了看萧景川，深吸一口气：“景川，你老实跟我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脑子长你这样？”
“我爹教得好。”萧景川面不改色。
沈稔没再问，转头去安排了。
沐竹喧凑过来小声问：“景川，那个假秘方，你打算写啥？”
“写真的。”
“啊？！”
“写真的，但只写一半。沤肥和轮作的法子写清楚，浇水、防虫、选种的法子故意写错。他拿去用，种出来的菜比普通的好一点，但好不了太多。等他发现不对，回来找咱，咱就说‘是你没按方子做’。”
沐竹喧拍腿：“太损了！我喜欢！”
第二天上午，全家按计划准备。
沐栖迟穿了一身最破的衣裳，头发故意弄乱，脸上抹了点灰。萧景川把假秘方卷好递给她：“大姐，记住。害怕、慌张、但别露怯。”
“放心。”沐栖迟接过秘方揣进怀里，蹲下来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今天你跟着我。看我眼色行事。”
大黄“汪”了一声。
沐竹喧扛着扁担：“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躲在后面，万一打起来，我能冲出来。”
沐松风从外面回来：“沈叔的人已经到位了。巷子两头各十个，屋顶上还有五个。”
沐砚舟蹲在墙角小声说：“我带了虫罐子。万一有人追，我就扔虫子。”
沐竹喧：“你那是虫罐子还是暗器？”
“都行。”
午时。城郊老宅。
沐栖迟孤身走到巷子口，大黄跟在脚边。巷子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人。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前面闪出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矮胖的开口：“秘方带了？”
“带了。”沐栖迟声音发抖——这倒不是演的，她是真有点怕，“我大姐……不对，我阿橹姐呢？”
矮胖冷哼一声：“先给秘方。见了秘方再放人。”
“不行。先让我看看阿橹姐还活着。”
矮胖犹豫了一下，朝后面喊了一声：“把人带出来。”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阿橹被两个人架着，嘴上绑着布条，手脚被捆着。看见沐栖迟，眼睛一下子红了，拼命摇头，意思是“别管我快走”。
沐栖迟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人我看见了。秘方在这。”她从怀里掏出纸卷。
矮胖伸手来拿。沐栖迟递过去，手一松，纸卷掉在地上。
矮胖弯下腰去捡。
沐栖迟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吹响了短哨。
哨声尖锐刺耳，划破整条巷子。矮胖脸色大变，刚直起身，巷子两头的门板“哐”一声被踹开，沈稔带人冲了进来。屋顶上也跳下来五个。
大黄猛扑上去，一口咬住瘦高的裤腿。瘦高惨叫一声，被大黄拖倒在地。
矮胖想跑，被沈稔一棍子扫在腿上，扑通跪了。
后面架着阿橹的两个人撒腿往后跑。跑出巷子后门，迎面撞上沐竹喧。沐竹喧扛着扁担堵在巷口，身后还站了五个衙役。
“跑什么跑？”沐竹喧一扁担拦住去路，“我妹的哨子都吹了，你们还跑得掉？”
两人被按在地上。
沐栖迟冲进巷子深处，把阿橹嘴上的布条解开，绳子也解了。阿橹“哇”一声哭出来，抱住沐栖迟不撒手。
“大姐……我以为我回不去了……”
“胡说。我说过，我罩着的人，一个都不许少。”沐栖迟拍着她的背，“走，回家。娘做了红烧肉。”
阿橹抽着鼻子点头。
沈稔带人把绑匪都铐了。矮胖还在嘴硬：“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魏老板不会放过你们——”
“魏其芳是吧？”沈稔蹲下来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
“京兆府的人。”沈稔拍了拍他的脸，“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下了。走吧，堂上再说。”
当天下午，魏其芳在自家药铺被拿了。
沈稔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箱银票发愣。看见官差，脸都白了，嘴里还在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正经商户！”
沈稔把从老宅搜出来的契约、银钱往来、谋划草稿往他面前一摊：“凭这些。”
魏其芳扫了一眼，腿一软，坐地上了。
公审那天，镇上大半人都来了。被魏其芳压榨过的商户、买过劣药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作证。焦七为了减刑，把自己知道的全交代了：魏其芳怎么出资、怎么指使、怎么谋划绑架、历次造谣和雇凶闹事的细节。
魏其芳还想狡辩，说焦七诬陷他。焦七当场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你给我的定金，上面还有你药铺的印。你赖不掉。”
魏其芳低头一看，哑了。
镇官当堂宣判：魏其芳垄断市场、造谣惑众、雇凶滋事、绑架勒索，数罪并罚，判三年牢狱，家产查抄，永久逐出本地商市。焦七判两年。帮徒按轻重分别杖刑、拘役、驱逐。
所有查抄的劣质药材当众烧了。百姓拍手叫好。
此案过后，小镇风气一清。沈稔对沐家的态度彻底变了，从“你别惹事”变成“你惹事我兜着”。苏问渠整合商户资源，市场恢复公平竞争。
阿橹在家养了三天。温令仪天天给她炖汤，沐栖迟天天陪她说话，大黄天天趴她床边守着。第四天，阿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哑：“大姐，我想吃你种的甜瓜。”
“好！明天就摘！”
“还有……以后我出门采药，能不能带上大黄？”
沐栖迟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听见没？以后你是阿橹姐的专属保镖。”
大黄摇了摇尾巴。
全家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第七天，沈稔来了。脸色不太对。
“景川，镇上来了几个外乡人。”
“什么人？”
“穿得普通，但说话带京城腔。不买东西不逛景，光在巷子里转悠，逢人就问‘这两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长得特别好的，被人收养了’。”
萧景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问了几个人？”
“我数了，至少七八个。其中有个瘦高个，问得最细。问咱镇上来过哪些外乡人、有没有谁家捡过孩子、捡的是什么样的。”
萧景川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但他知道，有人正在暗处看着这个院子。
沐栖迟从后院跑出来：“景川！阿橹姐说今晚想吃饺子——”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萧景川的表情，脚步慢了下来：“咋了？”
“大姐，这几天让阿橹姐别出门。”
“出啥事了？”
“有人来找我了。”
沐栖迟愣了一下，然后撸起袖子：“谁？在哪？我去会会。”
“别急。”萧景川拉住她，“先弄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那你打算咋办？”
萧景川想了一会儿：“装傻。”
“又装傻？”
“对。他们问什么，咱们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农家小孩，爹娘在，哥哥姐姐在，种地的。谁问都这么说。”
沐栖迟看着他：“那万一他们不信呢？”
“不信也得信。只要我装得像，他们找不到证据。”
当天下午，一个瘦高个男人走到沐家院门口，朝里面望了望。沐栖迟正好在院子里跟沐竹喧吵架，吵得可凶了。
“二哥你偷吃我的糖！”
“谁偷吃了！你自己吃完赖我！”
“就是你！我数了的，五块！现在剩三块！”
“那两块是爹吃的！”
“爹不在家！你骗人！”
大黄在旁边“汪汪”叫，帮着沐栖迟一起骂沐竹喧。
瘦高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问：“请问，这是沐家吗？”
沐竹喧回头：“是。你谁啊？”
“路过，讨碗水喝。”
“等着。”沐竹喧进屋端了碗水出来。瘦高个接过水，边喝边打量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后院有菜地，一个六岁丫头正追着二哥要糖吃，一条黄狗跟着起哄。典型的热闹农家，没什么特别的。
“你家几口人啊？”瘦高个问。
“六口。爹娘，我们哥仨，还有个小妹。”
“就这些？”
“还有个阿橹姐，我娘收的干闺女。”沐竹喧挠头，“你问这么细干啥？”
“随便问问。对了，你家有没有捡过小孩？这两年外乡来的小孩什么的。”
沐竹喧摇头：“捡小孩？没有。我家倒是想捡个小弟，我妹天天念叨要收小弟，可惜没人给她捡。”
沐栖迟在旁边接话：“对！我一直在找小弟！你要给我当小弟吗？”
瘦高个嘴角抽了抽：“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那你帮我留意着！看到没人要的小男孩告诉我！”
“……行。”
瘦高个走了之后，沐栖迟收起傻笑，小声问沐竹喧：“咋样？”
“八成是。问得跟沈叔说的一模一样。”
萧景川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他明天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没找到想要的答案。会换个方式再来。”
果然，第二天换了个人来，这次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假装收山货的。问的问题比瘦高个更细：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平时跟谁来往、有没有外乡亲戚。
沐云壑按照商量好的说了：普通农家，种菜卖菜，跟镇上几个小酒楼有来往，没什么外乡亲戚。
矮胖的走的时候，沐云壑还塞了把菜：“拿着，自家种的，好吃。”
矮胖的推辞不过，拎着菜走了。
连续三天，来了三拨人。问法不同，但核心就一个：有没有捡过小孩。
第四天，没人来了。沈稔让人盯着镇口，说那几个外乡人收拾东西走了。
沐栖迟松了口气：“走了？”
萧景川摇头：“暂时走了。回去复命。等上面的人决定了，还会再来。”
“那咋办？”
“该种地种地，该卖菜卖菜。等他们再来，继续装傻。”
沐竹喧从外面跑进来：“景川！那个瘦高个走之前，去了一趟镇上的茶馆，跟一个货郎说了半天话。”
萧景川眼睛眯了一下：“货郎？”
“对。就是之前总在咱家附近转悠的那个。”
“那个货郎呢？”
“还在镇上。没走。”
萧景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回头对沐竹喧说：“二哥，明天你去那个货郎摊上买点东西，多聊几句。看他卖什么、什么价、住哪儿。”
“行。”
“大哥，你跟着货郎，看他晚上住哪儿、跟谁见面。”
沐松风点头。
萧景川转身往屋里走，沐栖迟追上去：“景川，那个货郎是盯梢的？”
“嗯。明面上的人走了，暗线留下了。”
“那你咋办？”
“照常过日子。”萧景川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让他看。看久了，他就信了。”
沐栖迟在旁边坐下：“景川。”
“嗯。”
“你怕不怕？”
萧景川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怕什么？”
“怕被带走。”
萧景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大姐，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啥了？”
“你说，不管谁来抢，我都是你捡的小弟。”
沐栖迟点头：“对。现在还算数。”
萧景川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不怕。”
当天晚上，全家围着桌子吃饺子。阿橹精神好了很多，主动帮着温令仪包饺子。沐竹喧吃了三碗，被温令仪拿擀面杖敲了一顿。大黄在桌子底下捡饺子吃。
沐栖迟站起来：“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景川！阿橹姐！我宣布个事！”
温令仪：“又宣布啥？”
“以后咱家多一条规矩：谁也不许单独出门。阿橹姐出门必须带大黄。二哥出门必须带扁担。大哥出门必须带——”
“带啥？”沐竹喧问。
“带脑子。”
沐竹喧：“……我出门本来带脑子。”
“那你今天咋把买醋的钱弄丢了？”
“那不是弄丢，是落在摊上了……”
“就是弄丢！”
两人又要吵起来。温令仪拿起擀面杖：“都闭嘴！吃饺子！”
全家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沐栖迟照常去菜地浇水。萧景川跟在后面。
走到地头，沐栖迟蹲下来拔草，嘴里嘟囔：“景川，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会。”
“那咱就这么一直装傻？”
“不用装太久。等长姐那边把京城的暗探撤了，他们查不到东西，就会回去复命。到时候再说。”
“你姐知道这事吗？”
“知道。沈叔昨天就送信过去了。”
沐栖迟想了想：“那你姐会不会来接你回去？”
萧景川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就算她来接，我也不走。”
“为啥？”
“因为这里是我家。”
沐栖迟抬头看他，笑了：“对。这里是你家。”
大黄在菜地边上叫了两声。萧景川抬头看过去，巷子口空荡荡的。但货郎的担子，今天又摆出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拔草：“大姐，明天让二哥去货郎摊上买双筷子。”
“买筷子干啥？”
“看他找钱的时候，用哪只手。”
“……这能看出啥？”
“左手找钱，说明是练家子。右手找钱，说明是普通人。那个货郎走路脚步很轻，右脚起落比左脚快。十有八九练过。”
沐栖迟看着自家小弟，半天憋出一句：“景川，你真是种地的？”
“嗯。种地的。”
“我信你个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