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沐家雇了两辆驴车,拉着全部家当——三筐种子、两坛腌菜、一口铁锅、六个铺盖卷,外加大黄。沐竹喧坐在车辕上赶驴,嘴里哼着小曲。沐栖迟趴在车斗里数银票,数到第三遍才确认没丢。
萧令仪提前三天就到了京城,安排好了住处。城郊一座小院,三间正房,后院带一块空地,能开垦种菜。院子不大小不小,正合适。
“姐说了,这院子是她一个朋友的,闲着也是闲着,让咱先住着。”沐栖迟跳下车,推开院门往里跑,“景川你看!后院有井!浇水方便!”
萧景川从车上下来,没急着看院子,先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巷子不宽,一头通大街,一头是死胡同。位置不错,闹中取静,进退都方便。
“先收拾。”沐松风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全家动手,半天功夫收拾停当。沐云壑在堂屋挂上自己写的“耕读传家”四个字,温令仪把锅碗瓢盆摆进厨房,沐砚舟在后院墙角蹲下来看土。大黄绕着院子跑了一圈,最后在井台边上趴下了。
当晚全家围在桌前开会。萧令仪也来了,没穿长公主的行头,一身素净衣裳,看着像个普通的世家小姐。
“京城的情况我摸清了。”萧令仪铺开一张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丰泰号垄断京城农货药材市场三十年,大掌柜崔望楼。这人跟户部一个叫贺兰珪的旧吏勾结,一个管货源、一个管批文,把整个京城市场捏得死死的。”
沐竹喧:“那咱怎么办?跟他硬碰硬?”
“不碰。”萧景川接过话,“他封他的,咱卖咱的。”
沐云壑捋胡子:“怎么卖?”
“京城中小商户、普通酒楼、民间药铺,这些渠道肯定被丰泰号封死了。咱不走这些路。咱直接找最顶端的客户。”
萧令仪点头:“京城的顶级御用酒楼有三家。丰泰号给他们的货是贡品级,但品质参差不齐。你们家的极品作物,比贡品还高一级。”
沐栖迟拍桌子:“那就卖最贵的!”
第二天一早,全家分头行动。
沐松风带着沐竹喧去逛京城农货市场,摸底价格和渠道。沐栖迟带着萧景川、阿橹走访高端酒楼和药铺。沐云壑和温令仪在家整理货品。沐砚舟蹲在后院继续研究京城土质。
到了傍晚,情况摸清了,比预想的还糟。
“丰泰号封杀令已经下来了。”沐松风脸色不好看,“所有中小商户都不敢接咱的货。一个卖菜的老头偷偷跟我说,‘你们家的菜再好我也不敢要,崔掌柜放话了,谁跟你们做生意就断谁的货源’。”
沐竹喧气得拍桌子:“这也太霸道了!”
“霸道了三十年,没人敢惹。”萧景川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张纸,“我查了,京城三大顶级御用酒楼——摘星楼、望月轩、一品居。这三家的食材供应商都是丰泰号,但三家掌柜都对丰泰号的货不满意,只是没有更好的替代品。”
沐栖迟凑过来:“那咱就去给他们看货!”
“明天去。”萧景川在纸上画了个圈,“先摘星楼。这家规模最大,掌柜姓赵,做了二十年御用酒楼,眼光最刁。拿下他,另外两家就好办了。”
第二天上午,沐松风带着沐栖迟、萧景川去了摘星楼。
赵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笑眯眯的,但眼里全是精明。听沐松风说完来意,他没急着答应,也没急着拒绝,只问了一句:“你们家的菜,比丰泰号的怎么样?”
沐松风没说话,从筐里拿出一棵金丝白菜,放在桌上。
赵掌柜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伸手翻了翻菜叶,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这菜……哪来的?”
“自家种的。”
“不可能。”赵掌柜摇头,“我做了二十年酒楼,这种品相的白菜,只有江南贡品里见过。京城本地种不出来。”
“您尝尝。”沐松风递过一把小刀。
赵掌柜切开菜心,汁水直接淌了出来。他掰了一片生嚼,嚼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你们等着。”转身进了后厨。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身后跟着摘星楼的大厨。大厨手里还攥着半片白菜叶子,满脸不可思议:“掌柜的,这菜做汤不用放味精,自带鲜甜。”
赵掌柜深吸一口气:“多少钱?”
沐松风报了价。赵掌柜皱眉头:“比丰泰号贵三成。”
“品质高五成。”
“话不能这么说——”
“赵掌柜。”沐栖迟突然开口,手里举着一根紫玉萝卜,“您先尝这个。”
赵掌柜低头看萝卜,眼睛又直了。切了一片放嘴里,嚼了两下,转身朝后厨喊:“老陈!把明天宴席的菜单撤了重排!全用这家的菜!”
大厨:“可是丰泰号那边——”
“丰泰号个屁!他给我送过一根能生吃的萝卜吗?”赵掌柜拍桌子,转头看沐栖迟,“小姑娘,你家有多少货?我全要了。”
沐栖迟掰手指头:“特级的货不多,一个月能供您十桌宴席的量。一级的货可以翻倍。二级的走量。”
“特级的我包了。一级的我要八成。二级的你自己卖。”赵掌柜当场拍板,“签契!长期合作!但有一条——不能断货。断一次我跟你急。”
从摘星楼出来,沐竹喧腿都是飘的:“这就成了?”
“成了。”沐松风把契书收好。
“那望月轩和一品居呢?”
萧景川回头看了一眼摘星楼的金字招牌:“不用咱去找。他们自己会来。”
果然,第三天望月轩和一品居的掌柜就先后登门了。原因很简单——赵掌柜这人嘴碎,签完契当天就在同行饭局上吹了一通牛,说“老子终于找到能生吃的白菜了”。望月轩掌柜不信,跑来尝了一口,当场签契。一品居更直接,派人守在沐家门口,货一出锅就抢。
半个月不到,沐家极品作物在京城高端圈层彻底打响了名头。
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纷纷慕名定制。摘星楼趁机推出“沐家极品宴”,一桌难求。丰泰号原本垄断的高端贡品市场,被沐家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消息传回丰泰号,崔望楼把茶杯摔了。
“一个乡下来的种菜丫头,半个月抢了我三成高端客源?”
手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崔望楼拍桌子:“查!查她背后是谁!查她跟哪个权贵有勾连!”
查了三天,只查到“沐家跟一个京城世家小姐有来往”,但那位小姐的身份查不到。崔望楼心里犯了嘀咕,决定换个法子——他去了一趟瑞王府。
瑞王萧景渊听完汇报,眯着眼睛看了崔望楼半天:“你说一个乡下来的种菜丫头,半个月抢了你三成生意?”
“是。”
“有意思。”瑞王笑了笑,“你先回去,这事儿本王知道了。”
崔望楼走后,瑞王叫来心腹幕僚宋怀瑾:“查查这个沐家。要是真有本事,拉拢过来。要是没本事,随便你处置。”
宋怀楼应声去了。
与此同时,沐家小院里。
萧景川坐在桌前算账,沐栖迟趴在旁边看。账本上记着进京半个月的收入:摘星楼契金加供货,入账三百两;望月轩二百八十两;一品居三百二十两。合计九百两。
沐栖迟拿手指头戳账本上的“九百”俩字:“景川,咱家是不是发财了?”
“还不够。”
“还不够?”
萧景川翻了一页账本:“京城开销大。房租、雇工、种子、运费,扣掉成本净赚六百两。但咱家的目标是挤垮丰泰号。现在只撕了个口子,离挤垮还远。”
“那咋办?”
“继续扩产。把后院的极品田扩到三倍。再跟摘星楼签个独家供货契——让他出钱给咱租地扩产,咱给他优先供货权。”
沐栖迟眼睛一亮:“让他出钱?”
“对。他跟咱绑得越深,丰泰号就越动不了咱。”
沐栖迟一拍桌子:“我去谈!”
当天下午她又跑了一趟摘星楼。赵掌柜听完她的扩产计划,琢磨了半天,答应了。但提了个条件:必须保证他家永远优先拿货,而且数量要比另外两家多两成。
沐栖迟当场拍板:“成交!”
从摘星楼出来,沐栖迟心情大好。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拦住了她:“小姑娘,买糖葫芦不?新蘸的,甜得很。”
沐栖迟摸了摸口袋,刚想掏铜板,大黄突然从后面窜上来,冲着小贩龇牙叫了两声。
小贩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你家狗挺凶啊。”
“大黄,别叫。”沐栖迟喝住大黄,抬头看了小贩一眼。这人二十来岁,穿着普通,但手指头又白又细,不像常年干粗活的。
“糖葫芦不买了。”沐栖迟拉着大黄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小贩已经收起摊子,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当晚她把这事跟萧景川说了。萧景川听完,问了句:“他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我没注意。”
“下次注意。”
沐栖迟看着他:“你觉得那人是丰泰号派来的?”
“不知道。但小心没坏处。”萧景川铺开纸,写了一封信,“明天送去给长姐。”
第二天一早,沐松风把信送了出去。
三天后,萧令仪来了。这回她没绕弯子,进门就说:“瑞王的人开始查你们家了。”
沐竹喧手里的萝卜掉地上:“瑞王?那个二皇子?”
“对。”萧令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丰泰号跟瑞王府有来往,这次崔望楼吃了亏,去瑞王那儿告状了。瑞王派了幕僚在查你们的底细。”
沐云壑脸都白了:“那咱是不是得赶紧跑?”
“不用跑。”萧景川开口,“瑞王查咱,无非两个结果。要么觉得咱没威胁,不管了。要么觉得咱有利用价值,拉拢咱。”
“那咱希望是哪个?”
“第二个。”
沐竹喧:“为啥?”
“因为他拉拢咱,咱就有机会收集他的罪证。”萧景川看着萧令仪,“长姐,瑞王查我的事,你那边能不能瞒住?”
萧令仪点头:“能瞒一阵。但他早晚会查到你有皇室血统。所以我建议——咱们先下手为强。”
沐栖迟:“怎么先下手?”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我今晚带景川进宫见父皇。认亲的事,不能再拖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沐竹喧第一个反应过来:“认亲?景川要回宫了?”
“不是回宫。是先跟父皇说清楚情况,把身份定下来。至于回不回去,怎么回去,后面再议。”
沐云壑搓着手:“那……景川要是认了亲,是不是就不能住咱家了?”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他认了亲也是你家孩子。他吃你家饭长大的,这关系谁也改不了。”
温令仪眼圈有点红,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当天晚上,萧景川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萧令仪进了宫。临走前沐栖迟拉住他的手:“景川,不管谁问你,你都说你是我小弟。”
萧景川笑了一下:“记住了。”
宫里的事,沐家人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萧景川回来的时候天刚亮。进门第一句话是:“认了。”
沐竹喧从床上蹦起来:“认了?皇上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问了几句。”萧景川坐下来,喝了口水,“问我在民间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有人给我裹手、扛我回家、天天带我种菜。”
沐云壑:“……皇上没生气?”
“没有。他笑了。”
沐栖迟:“那咱家的生意呢?你还管不管?”
“管。父皇说了,太子在外有产业确实不妥。但如果产业是太子妃的,就没问题。”
屋里安静了两秒。
沐竹喧:“太子……妃?”
萧景川面不改色:“父皇说,既然我跟沐家关系这么深,不如直接定个亲。沐栖迟当太子妃,沐家的产业就是太子妃的嫁妆。名正言顺。”
沐栖迟愣了:“我?太子妃?”
“嗯。”
“我嫁给你?”
“嗯。”
“那我以后还能种地吗?”
“能。东宫后院有块空地,比咱家后院还大。”
沐栖迟想了半天,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那我的小弟怎么办?我收了八个呢。”
萧景川看着她:“你是太子妃了,要小弟干什么?”
“不行!我答应过他们的!当了大姐就不能扔下小弟不管!”
“……那八个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接到东宫去!跟我一起种地!”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跟父皇说一声。”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沐栖迟被封为太子妃,但没让她立刻搬进宫里。圣旨上说“待大婚之后入主东宫”,给了三个月的缓冲期。
沐竹喧拿着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就……成皇亲国戚了?”
沐云壑坐在椅子上发呆:“我闺女当太子妃了……”
温令仪从厨房探出头:“那咱家的腌菜是不是能卖到宫里去了?”
沐栖迟端着碗站起来:“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宣布个事!”
温令仪:“又宣布啥?”
“以后咱家菜摊的牌子,写‘太子妃亲种’!”
沐竹喧:“这牌子能挂吗?”
“能!景川说了,名正言顺!”
萧景川在旁边补了一句:“但得等大婚之后。现在先别挂。”
“为啥?”
“因为瑞王还在查咱们。你挂上‘太子妃’三个字,他第一个来砸。”
沐栖迟想了想:“那先刻个小点的。等大婚了再换大的。”
萧景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当天晚上,全家围在桌前吃饭。温令仪做了八个菜,沐云壑喝了两杯酒,被温令仪瞪了一眼才放下杯子。大黄趴在桌子底下啃骨头。阿橹安安静静地给大家盛饭。
沐竹喧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景川,你当了太子,以后是不是就不住咱家了?”
“住。大婚之后你姐住东宫,我两边跑。”
“那你还是我小弟不?”
“是。”
“那我还能使唤你不?”
“不能。”
“……为啥?”
“因为我是太子。”
“你刚才还说是我小弟!”
“在外面是太子,在家里是小弟。”
沐竹喧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行吧。那以后我在外面喊你太子殿下,在家里喊你景川。”
“行。”
沐栖迟在旁边举手:“那我呢?我喊你啥?”
“喊景川就行。”
“我不是太子妃吗?”
“太子妃也是我大姐。”
沐栖迟嘿嘿笑了:“算你识相。”
夜里,沐栖迟爬起来上厕所,路过萧景川房间,看见灯还亮着。她敲了敲门:“景川,还没睡?”
“进来。”
沐栖迟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京城的地图,上面画了好多圈圈线线。
“你画啥呢?”
“瑞王的势力分布图。他安插在京城各个行当的暗线,能查到的我都标出来了。”
沐栖迟凑过去看了半天:“这么多?”
“嗯。丰泰号只是一条明线。他还有暗线在酒楼、药铺、绸缎庄、甚至是城门口的守卒里。”
“那咱怎么办?”
“一个一个拔。”萧景川用笔在图上画了个叉,“先从丰泰号开始。丰泰号倒了,他的商业暗线就断了大半。”
“然后呢?”
“然后他想拉拢咱们的时候,手里就没多少筹码了。到时候咱就能跟他谈条件。”
沐栖迟看着他:“景川,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些了?”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咋这么镇定?”
“因为急也没用。”萧景川把笔放下,“大姐,你怕不怕?”
“怕啥?瑞王?”
“嗯。”
沐栖迟拍胸脯:“不怕!他要是敢动咱家,我就拿萝卜砸他!”
萧景川笑了一声:“行。拿萝卜砸他。紫玉的,砸起来疼。”
第二天一早,丰泰号那边又出新招了。
崔望楼派人给摘星楼、望月轩、一品居三家分别送了信:从即日起,丰泰号所有货品降价两成。条件是三家酒楼恢复从丰泰号采购,并且停止从沐家进货。
赵掌柜把信扔进废纸篓里,对跑腿的说:“回去告诉崔望楼,老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咽不下去糠。”
望月轩和一品居的回应更简单,连回信都没写,直接把丰泰号的送货马车挡在了门外。
消息传回丰泰号,崔望楼脸都绿了:“他们宁可多花钱也要买沐家的菜?”
手下低着头:“掌柜的,沐家那个白菜……确实好吃。”
崔望楼一脚踹翻了椅子:“好吃个屁!给我查!查沐家背后到底是谁!三天之内查不出来,你滚蛋!”
崔望楼不知道的是,他派出去查沐家的人,前脚刚出丰泰号,后脚就被东宫暗卫截住了。
当晚,萧景川收到密报:丰泰号派了两个人,一个盯着沐家小院,一个去查沐家在镇上的底细。
萧景川看完密报,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沈稔:镇上有人来查沐家底细,你知道怎么做。一封给苏问渠:京城这边有人盯着沐家,帮忙在外围放个话,就说沐家跟丰泰号在抢生意,其他的不用多说。
两封信送出去后,他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瑞王要查就查吧。查到最后,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