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瑾登门那天,提了两盒点心、一坛酒。
进门先笑,把东西搁桌上:“沐老哥,王爷听说你家菜种得好,特意让我来请教请教。”
沐云壑让座倒茶。宋怀瑾坐下,东拉西扯聊了半天天气和收成,终于拐到正题:“王爷的意思,是想跟你家长期合作。王府包你家的菜,价格好说。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爷还能帮你们把丰泰号的封杀令撤了。崔望楼再横,也不敢跟王府对着干。”
沐云壑心动了一下,但没松口:“宋先生,这事儿我得跟家里商量。”
“当然当然。”宋怀瑾笑着站起来,“不急。王爷说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宋怀瑾走后,全家开了个短会。
沐竹喧第一个蹦起来:“瑞王帮咱撤封杀令?那咱是不是不用愁销路了?”
萧景川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沐栖迟凑过去:“景川,你想啥呢?”
“想他为什么这么好心。”
“他不是说想合作吗?”
“合作是假,收编是真。”萧景川站起来,在桌上铺开纸,“瑞王要的是咱家跟他绑死。一旦绑了,他让咱往东咱不能往西。到时候种植秘方、销售渠道、人脉关系,全是他的。”
沐云壑捋胡子:“那咱不答应?”
“不答应,但也不明着拒绝。”萧景川在纸上画了个圈,“拖着。”
沐竹喧:“拖到啥时候?”
“拖到他没耐心为止。”
瑞王的耐心比预想的短。
五天后,沐家原本谈好的两家权贵客户突然派人来退订单。理由含含糊糊:“府上最近开销大,暂时不需要这么多菜了。”沐松风追问了几句,来人支支吾吾:“沐掌柜,您别为难我了,上头打了招呼,不让跟您家做生意。”
沐竹喧急了:“谁打的招呼?”
“还能有谁。”来人指指天上。
全家再次开会。沐云壑脸色不太好看:“瑞王这是逼咱低头。”
温令仪端着茶壶进来:“低什么头?咱家又不靠他吃饭。”
沐栖迟拍桌子:“娘说得对!咱家客户多着呢!摘星楼、望月轩、一品居,这三家他瑞王总封不住吧?”
萧景川点头:“封不住。但瑞王也没指望靠封杀逼死咱。他在试探。”
“试探啥?”
“试探咱家有没有靠山。如果咱家被欺负了没人出头,他就知道咱家好拿捏。如果咱家扛住了,他反而会犹豫。”
沐竹喧:“那咱咋扛?”
“该送货送货,该种地种地。他封了两家,咱就开发新客户。”萧景川看向沐栖迟,“大姐,你之前说想包京郊荒地?”
沐栖迟眼睛一亮:“对!那荒地便宜得很,一亩才二两银子!”
“包。包他一千亩。”
全家人愣了。沐云壑差点被茶呛到:“一千亩?咱家种得过来吗?”
“种得过来。雇人种。大姐负责技术,大哥负责管理,二哥负责跑腿。三哥负责虫子和土。”
沐松风点头:“一千亩,按咱家的新法,产量至少是普通田地的两倍。就算只种普通菜,一年也能赚回本钱。”
沐栖迟拍板:“那就包!”
第二天一早,沐栖迟拉着萧景川去京郊看地。
京郊的荒地跟镇上的荒地不一样,面积大,连片,虽然贫瘠,但地势平坦。沐栖迟蹲下来抓了把土,系统面板立刻弹出来:【土壤品质:劣等。肥力不足,保水性差,含盐量偏高。建议:使用灵泉改良三至五日即可耕种。】
“景川,这地能种。”
萧景川站在田埂上往四周看了一圈:“这块地离官道近,运货方便。旁边还有条水渠,浇水也方便。”
“那就定了!”
沐栖迟当天就去衙门办了手续。管事的看她一个小丫头来包一千亩地,反复确认了三遍:“你确定?这地荒了好几年了,种不出东西的。”
“种得出来。”
“种不出来别怪衙门没提醒。”
“不怪。”
手续办完,沐栖迟拿着地契往外走,门口几个老农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她出来,交头接耳。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起来:“丫头,你包那块荒地?”
“对。”
“那块地种不出东西。我们试过,种啥死啥。”
“那是以前。现在能种了。”
老头摇头:“年轻人不听劝。”蹲回去继续晒太阳。
沐栖迟没理他,拉着萧景川走了。
接下来十天,沐家全员扑在京郊荒地上。
沐栖迟每天用灵泉水浇地,一天三滴,稀释后能浇一大片。系统土壤改良功能全开,原本板结的盐碱地三天就松软了。沐砚舟蹲在地头挖虫子,发现荒地里的蚯蚓少得可怜,又跑去镇上买了几十斤蚯蚓放进去。沐松风雇了二十个短工,按沐栖迟画的图整地起垄。沐竹喧负责买种子、租农具、联系水源。
第十天,第一批种子播下去了。
京郊的老农们蹲在田埂上看热闹。那个花白胡子老头又来了,这回带了七八个老伙计,往田边一蹲,边看边摇头。
“这丫头瞎搞。哪有这么起垄的?垄太高了。”
“种子撒太密了。看着吧,出不了苗。”
“还雇人种?种地哪能这么种?自己不动手,光靠雇工,能种好才怪。”
沐栖迟听见了,没搭理。沐竹喧忍不住了:“你们懂啥?我大姐种地比你们强多了!”
老头斜他一眼:“小娃娃懂什么种地?我种了四十年地,没见过这么种的。”
“那您今天就见着了。”
老头气哼哼地走了。
第四天,出苗了。
先是一小块地冒了绿尖,然后一片接一片,整整齐齐地冒了出来。苗出得齐、长得壮,叶片肥厚,颜色浓绿。跟旁边老农们种的地一比,高下立判。
花白胡子老头又来了。这回他没蹲田埂上,直接走到地里,蹲下来扒拉苗。扒拉了半天,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这、这怎么长的?”
沐栖迟正好来浇水,看见他就笑:“老爷子,您不是说种不出来吗?”
老头脸红了,吭哧半天:“你这丫头……用的什么法子?”
“您想学?”
“想!”
“想学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说人家瞎搞。”
老头搓着手:“之前是我嘴碎。丫头,你这法子教教我呗?”
沐栖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基础农法,免费教。拿去看,不懂的来问我。”
老头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眼睛直了:“这上面写的沤肥法……跟我以前用的不一样啊。”
“当然不一样。您那法子沤出来的肥,养分流失一大半。我这法子能保住九成。”
老头把本子揣怀里,冲后面几个老伙计招手:“都过来!学学人家怎么种地!”
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个老农。
不到半个月,京郊荒地的消息传遍了周边村子。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来学技术的人也越来越多。沐栖迟来者不拒,谁来都教。基础农法全免费,良种按成本价卖,灵泉水稀释后分给各家各户试用。
沐竹喧看着每天来学技术的老农们,感慨了一句:“大姐,你这哪是种地啊?你这是开培训班。”
“什么培训班?”
“就是……教人种地的地方。”
沐栖迟想了想:“那叫‘农耕教习院’。”
沐竹喧一拍大腿:“这名好!比培训班听着高级!”
消息传到京城,户部侍郎周引章坐不住了。
他主管天下农粮赋税,最关心的就是产量。听说京郊有个小丫头包了一千亩荒地,非但没赔本,还让荒地增产两倍,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京郊那块地我知道,盐碱地,种啥死啥。谁种的?种了多少?”
“回大人,是个六岁的小丫头。姓沐,叫沐栖迟。包了一千亩。”
周引章放下笔:“走。去看看。”
周引章到的时候,沐栖迟正蹲在地里拔草。沐竹喧在旁边跟老农们吹牛:“我大姐说了,下个月要扩到两千亩!你们想学的赶紧来!”
周引章蹲下来看了半天,又抓了把土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谁是沐栖迟?”
“我!”沐栖迟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周引章看着她:“这地,你用了什么法子?”
“沤肥、轮作、选种、防虫。都是普通法子。关键在土。”
“土怎么了?”
“我改良了。”
周引章眯起眼睛:“怎么改良的?”
沐栖迟眨了眨眼:“就……翻地、晒土、加肥。具体法子写在《农耕新法》里了,您要看吗?”
“拿来看看。”
沐栖迟从田边棚子里摸出个小册子递过去。周引章翻了半天,越翻越快,最后合上册子:“这册子能给我一份吗?”
“能。给您的是第二版。第一版被个老爷子拿走了。”
周引章没再说什么,拿着册子走了。三天后,一份奏折递到了皇帝案头:京郊荒地增产实测数据,附新法推广建议,恳请全域推行。
皇帝看完奏折,批了两个字:准奏。
消息传回沐家,沐竹喧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个跟头:“咱家要发了!全国推广!全国!”
沐栖迟没他那么乐观:“推广是好事。但推广了,别人也会种。咱家的优势就没了。”
“那咋办?”
萧景川放下手里的活:“走高端。别人学得会基础农法,学不会极品作物。极品作物只有咱家种得出来。”
“对!”沐栖迟拍手,“咱家种极品,别人种普通。咱卖高端,他们卖低端。不冲突。”
沐竹喧想了想:“那丰泰号呢?他要是也学咱的法子呢?”
萧景川笑了一声:“他学不会。”
“为啥?”
“因为他舍不得。咱家的法子要深耕、要养地、要少施化肥。他做惯了快进快出的生意,让他花三年养一块地,他做不到。”
沐竹喧嘿嘿笑了:“那就好。让他学,学个四不像。”
当天晚上,全家吃饭。沐栖迟端着碗站起来:“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景川!我宣布个事!”
温令仪头也没抬:“又宣布啥?”
“以后咱家招牌上得多写一行字!”
“写啥?”
“京郊千亩荒田改良示范户!”
沐竹喧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这名字太长了!刻不下!”
“那就刻小点!”
沐云壑放下筷子:“栖迟,爹说句正经的。咱家现在摊子铺大了,一千亩地,二十个雇工,还教着几十个老农。你得想想,后面怎么管。”
沐栖迟愣了。她光顾着种地,确实没想过管理的事。
萧景川在旁边开口:“我来管。大哥管生产,二哥管销售,三哥管技术,大姐管研发。爹管账,娘管后勤。”
沐云壑点头:“这还差不多。”
沐栖迟看着萧景川:“景川,你当太子了还管这些?”
“管。太子也得吃饭。”
“那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少睡点。”
沐栖迟想了想:“那不行。你得睡觉。这样吧,你管大事,小事我自己来。”
“哪些是大事?”
“跟瑞王打交道是大事。其他的都是小事。”
萧景川嘴角弯了一下:“行。”
第二天一早,沐栖迟照常去京郊看地。走到田边,看见花白胡子老头带着一帮老农在地里忙活,用的全是新法。老头看见她,站起来招手:“丫头!过来看看!我这垄起得对不对?”
沐栖迟跑过去看了看,点头:“对。但肥可以再厚一点。”
“好嘞!”老头冲后面喊,“都听见没?肥再厚一点!”
沐栖迟看着这帮老农热火朝天地干活,心里莫名踏实。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里的苗,自言自语:“种地这事儿,一个人种没意思。大家一起种才有意思。”
大黄在旁边“汪”了一声。
“你也觉得?”
“汪汪!”
当天下午,萧景川收到一封密信。信是长公主写的,只有一行字:瑞王今天在朝堂上提了一嘴,说“太子在外有产业,恐有不妥”。父皇没接话。但你要小心,他下一步可能会拿“太子与民争利”做文章。
萧景川把信烧了。
沐栖迟从外面跑进来:“景川!老爷子说想加入咱家的教习院!他带了三十个老农来报名!”
“收。”
“不收钱?”
“不收。但跟他们说清楚,想学技术可以,想种极品作物不行。极品作物只咱家种。”
“明白!核心技术保密,基础技术放开!”
萧景川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瑞王要拿“太子与民争利”做文章。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争利。
他把纸折好,递给常宁:“送去给长姐。让她在朝堂上帮我说句话。”
常宁接过信:“殿下想说什么?”
“就说——太子妃种地,种的是荒地。荒地变良田,百姓得利。这叫争利?这叫造福。”
常宁应声去了。
萧景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沐栖迟正带着一帮老农在地头讲课,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记住了!沤肥的时候,一层草一层粪,压紧了!别偷懒!”
老农们齐声应:“记住了!”
萧景川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铺开纸,写了一行字:京郊荒地改良方案·第二期。
瑞王要玩,那就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