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沐栖迟正在京郊地里教老农们沤肥。
沐竹喧从镇上跑回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大姐！出事了！好多人吃了咱家的菜上吐下泻！镇衙门口围了好几十号人，说要讨说法！”
沐栖迟手里的粪叉子停在半空：“啥？”
“有人吃了咱家菜，中毒了！”
沐栖迟把粪叉子往地上一插：“不可能。咱家的菜我自己天天吃。”
“我也不信！但镇上炸锅了！都说咱家菜有毒！”
沐栖迟拔腿就往镇上跑。大黄跟在后面，跑得比她还快。
到了镇上一看，衙门口果然围了一群人。有捂着肚子蹲着的，有脸色蜡黄扶墙站着的，还有抱着孩子哭的。沐竹喧挤过去问了几个人，回来脸色铁青：“大姐，他们都是在菜市口老周家摊位上买的菜。包装上写着‘沐家出品’。”
“老周？咱家没往他那儿供过货。”
“我知道！但包装上就是咱家的名！”
沐栖迟挤到人群前面，大声喊了一嗓子：“各位叔伯婶子！我是沐栖迟！沐家的菜都是我种的！我家菜绝对没问题！给我一天时间，我把这事查清楚！谁要是吃了我家菜中了毒，我十倍赔！”
人群安静了一点。有个老头捂着肚子说：“你说没毒就没毒？我们吃了都肚子疼！”
“您吃了啥菜？什么时候吃的？从哪儿买的？您跟我说清楚，我去查。”
老头一一说了。沐栖迟听完，心里有数了。老周那个摊位，压根没进过沐家的货。有人在仿冒。
她跑回家，萧景川已经在等她了。
“知道了？”
“知道了。有人栽赃。包装仿咱家的，菜是毒菜。”
“谁干的？”
“丰泰号。崔望楼上次封杀不成，这回换了阴招。”
萧景川铺开纸：“你打算怎么办？”
“报官！申请公开验菜！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验咱家的地、咱家的菜、咱家的水！让所有人看看，咱家的菜到底有没有毒！”
萧景川点头：“我跟你一起去。同时我让东宫暗卫查毒菜的源头。”
沐栖迟愣了一下：“东宫暗卫？你真用上了？”
“我说过，谁动沐家，直接处置。”
当天下午，沐栖迟带着自家地里的土、菜、水，拉着萧景川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尹姓周，四十来岁，是个精明的干吏。听完沐栖迟的陈述，皱着眉：“你的意思是，有人仿冒你家包装，把毒菜卖到市面上？”
“对。”
“有证据吗？”
“有。”沐栖迟从筐里拿出三样东西：自家真菜的包装、市面上买到的假菜包装、还有老周摊位上剩下的几把菜。“府尹大人您看，假包装上的字比真的粗一点，‘沐’字的三点水印歪了。真包装没有歪。”
周府尹凑近看了半天，点头：“确实不一样。但光凭包装，不能完全证明你家的菜没问题。”
“所以我申请公开验菜。请大人组织人，去我家地里，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验。验地、验种、验水、验菜。我沐栖迟要是有一个字撒谎，菜地白送，家产充公。”
周府尹看了她一会儿：“你一个六岁丫头，胆子倒是不小。行。三天后，京兆府组织公开核验。我请太医署、户部、京城乡老、百姓代表一起来。你要是心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
三天后，京郊沐家菜地。
来的人比沐栖迟预想的多十倍。京兆府在田边搭了个台子，数万京城百姓把千亩菜地围得水泄不通。太医署医正江照带着三个医官来了，户部来了两个主事，京城乡老来了十几个，百姓代表抽了二十个，全是这几天吃过假菜中毒的。
周府尹站在台上：“今日公开核验沐家菜地。验土、验水、验种、验菜。全程公开。先验土。”
沐栖迟把自家的地按区域划好，每一块都插了牌子。江照带人随机抽了十处土样，当众过筛、闻味、泡水检测。十份土样全部干净，无杂质无异味。
“土没问题。”江照当众宣布。
“验水。”沐栖迟引着人去了地头的水井。井水打上来，清亮见底。江照验了三道，没问题。
“验菜。”沐栖迟带人去地里现拔菜。萝卜、白菜、雪耳菜，每样拔了十棵。江照亲自切开检测，又让人当场生吃试毒。试吃的几个老农嚼完咽了，等了半天，啥事没有。
“菜没问题。”江照又宣布。
人群开始骚动了。有人喊：“那我家孩子吃了肚子疼是咋回事？”
沐栖迟走到台前：“因为您吃的不是我家的菜。是假的。”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假菜：“这是从老周摊位上收的假菜。请江医正验一下，这菜有没有问题。”
江照接过假菜，切开一闻，眉头皱起来：“这菜泡过药水。菜叶上有残留。吃了确实会肚子疼。”
“什么药水？”
“应该是某种防腐药水。浓度高了会刺激肠胃。”
全场哗然。
沐栖迟接着说：“仿冒我家包装的菜，不是从我地里出的。是有人故意仿造，把毒菜混进市场，栽赃我家。”
话音刚落，萧景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没穿太子朝服，但身后跟着常宁和两个东宫侍卫。他手里拿着一沓纸。
“我查到了。”他把纸递给周府尹，“这是丰泰号下属作坊的出货记录。过去半个月，丰泰号从外地进了三批劣质菜，泡了防腐药水，仿冒沐家包装，低价批发给城西老周等五个摊贩。出货记录上有丰泰号二掌柜钱不欺的签字画押。”
周府尹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传钱不欺。”
钱不欺半个时辰后就被带到了。这人四十来岁，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被带到田边时腿就软了，看见萧景川站在旁边，更软了。
周府尹把出货记录拍在他面前：“这是你的签字？”
钱不欺看了一眼，扑通跪了：“大人！这是崔掌柜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沐家搞臭，给我涨工钱！我一时糊涂——”
“崔望楼现在在哪？”
“在、在铺子里。他不知道我来这儿——”
周府尹一挥手：“去丰泰号，带崔望楼。”
崔望楼被带来的时候，还穿着体面的绸衫，一个劲喊冤：“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钱不欺他自作主张——”
“钱不欺已经全招了。”周府尹把签字记录和假菜往他面前一摆，“这些菜是从你丰泰号出去的。你不知情？那你告诉我，钱不欺一个二掌柜，能调动三批货、能印仿冒包装、能打通五个摊贩的渠道？”
崔望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景川这时开口了：“周大人，我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东宫暗卫查到的另一份记录递上去：“这是丰泰号过去三年向瑞王府输送银钱的账目。每年八千两。名目是‘节礼’。但节礼没有这么送的。”
周府尹看完，倒吸一口冷气，看了萧景川一眼。萧景川表情不变：“周大人按律办就行。该查的查，该报的报。”
周府尹深吸一口气：“来人！丰泰号所有铺面查封！崔望楼、钱不欺押入大牢！所有涉案摊贩一并收监！此案牵涉王府，本官即刻上报大理寺！”
人群炸了锅。
沐栖迟站在台前，大声喊：“各位父老！假菜的事查清楚了！我家菜地刚验过，干干净净！从今天起，沐家所有出货包装全换新的，每筐上加盖‘沐栖迟’三个字的私印！没有私印的，全是假货！”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那个说肚子疼的老头挤到前面：“丫头，我之前错怪你了。给你赔个不是。”
“没事。您也是受害者。”
“那、那我家地能不能也学学你那新法？”
“能！明天来，我教您！”
三天后，京兆府宣判：崔望楼制假售假、栽赃构陷、扰乱市场，判处三年监禁，丰泰号查抄充公，钱不欺同罪减一等。五个涉案摊贩杖责罚款。所有查抄的有毒作物当众焚毁。
大理寺接手了瑞王府暗线一案，开始调查崔望楼供出的瑞王暗账。
丰泰号一倒，京城农货市场空出一大块。沐家顺势接盘——摘星楼、望月轩、一品居的长期契，加上新增的十几家商户订单，沐家菜彻底站稳京城。
消息传回宫里，皇帝下了一道旨：沐氏农法确有实效，着即在全国州府推广，由户部督办，沐家提供技术指导。
沐竹喧拿着圣旨念了三遍，念完一拍桌子：“咱家这是奉旨种地了？”
“差不多。”萧景川点头。
“那咱家以后是不是得管全国农民叫徒弟？”
“……你想多了。”
沐栖迟端着碗站起来：“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宣布个事！”
温令仪头都没抬：“又宣布啥？”
“以后咱家菜地的招牌上，再加一行字！”
“加啥？”
“‘奉旨种地’！”
沐竹喧：“这牌子多大？”
“得多大了！把‘奉旨’俩字刻在最上头！”
沐云壑一口茶喷出来：“你当这是开当铺呢？”
“比当铺厉害！当铺是收东西，我是教人种东西！”
萧景川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牌子可以刻，但要等丰泰号的案子彻底结了再挂。瑞王还没倒。”
沐栖迟想了想：“那先把牌子做好放家里。等瑞王倒了再挂出去。”
“行。”
当天夜里，全家吃饭。温令仪做了八个菜，沐云壑破例喝了两杯酒。大黄趴在桌子底下等骨头。阿橹安安静静给大家盛饭。
沐竹喧吃着吃着突然问：“景川，崔望楼供出了瑞王，瑞王会不会报复？”
“会。而且不会等太久。”
“那咱咋办？”
萧景川放下筷子：“他出什么招，咱接什么招。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办了。”
“啥事？”
“大婚。”
全桌安静了。
沐栖迟正夹着一块肉，肉掉桌上了：“大、大婚？”
“父皇之前下过旨，你已经是太子妃了。只是还没办大婚。办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瑞王再想动你，就是动皇室。动皇室，就是谋反。他得掂量。”
沐云壑放下酒杯：“景川说得对。名分定了，别人动你之前得想三遍。”
沐栖迟看着萧景川：“那、那大婚之后，我还能种地吗？”
“能。大婚之后，你种的每一棵菜，都是皇室贡品。他瑞王敢动贡品，就是打父皇的脸。”
沐栖迟想了半天，一拍桌子：“办！大婚！谁怕谁！”
大黄被这一声吓得从桌子底下窜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送来一道口谕：瑞王昨日在朝堂上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利用太子妃农事之名笼络民心、培植私产，恐有不臣之心。
萧景川听完，没说话。
沐栖迟急了：“他参你？”
“意料之中。”
“那咋办？”
萧景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回头对老太监说：“请公公回禀父皇，就说儿臣知道了。另外，儿臣打算月底办大婚，请父皇恩准。”
老太监愣了一下，笑了：“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带到。”
老太监走后，沐竹喧蹦起来：“月底？那不就剩十来天了？”
“够了。”
“够啥够！大婚啊！要准备多少东西！”
萧景川看他一眼：“简办。不搞大排场。但要让全京城都知道。”
沐栖迟：“简办还让全京城都知道？”
“对。简，是给瑞王看的。他知道我们没钱铺张，就不会拿‘奢靡’做文章。但办，要让全城都看见太子妃是谁。瑞王再想动你，就得想想舆论。”
沐栖迟看着他：“景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咋这么镇定？”
“因为急也没用。”萧景川从窗边转过身，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得提前办。”
“啥事？”
“把咱家的田契、地契、菜谱秘方，全改成你的名字。太子妃的私产，不是太子的产业。他参太子‘培植私产’，这顶帽子扣不上。”
沐栖迟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找爹改契！”
沐云壑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了：“改契？改什么契？”
“把田产地契都改成我的名字！”
沐云壑捋了捋胡子：“嗯，读书人做事，讲究个名正言顺。改就改。反正本来就是你的地。”
当天下午，全家把所有的田契地契翻出来，一张一张改成沐栖迟的名字。沐竹喧负责磨墨，沐砚舟负责清点，沐松风负责核对。大黄趴在桌角啃骨头。
改完契，沐栖迟把厚厚一沓契书往桌上一拍：“从今天起，我沐栖迟就是有田有地有秘方的人了！瑞王再敢动我，我就拿地契拍他！”
沐竹喧：“大姐，那是契书，不是板砖。”
“一样好使！”
萧景川看着这一桌子的热闹，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稔推门进来，满头大汗：“景川！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瑞王今早在朝堂上没参倒你，下朝后直接去午门跪了！说你不孝不悌、私蓄产业、蛊惑父皇，要以死明志！”
沐栖迟手里的契书掉了一地：“啥？他跪午门？”
“对！还带了十几个老臣一起跪！卢廷鹤带头，说太子不除，国本不稳！”
萧景川慢慢站起来，眼底的冷意凝成实质。
“他这是逼父皇表态。要么罚我，要么落个偏袒太子的名声。”
“那怎么办？”
萧景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沐栖迟一眼：“大姐，契书收好。我去午门一趟。”
“你去干啥？”
“他跪，我也跪。他跪午门，我跪太和殿。他带老臣，我带百姓。”
沐栖迟抄起一沓地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拿地契证明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地契甩他脸上！让他看看，田是我种的，地是我开的，他瑞王有什么资格说我蛊惑太子！”
萧景川看着她手里的地契，嘴角抽了一下：“行。带上。”
大黄从桌底下钻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沐竹喧：“我也去！”
沐松风：“我也去。”
沐云壑站起来：“读书人做事，讲究个道理。爹去给你念状纸。”
温令仪拎着擀面杖从厨房出来：“我去看着你爹，别让他念岔了。”
沐栖迟看着全家整装待发，咧嘴笑了：“走！全家进宫！找瑞王讲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