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全家到午门的时候,瑞王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
跟他一起跪的还有十几个老臣,打头的是御史大夫卢廷鹤,满头白发,跪得板板正正,手里举着奏折,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的架势。
沐云壑一看这阵仗,腿先软了:“这、这咋整?人家跪了一排,咱也跪?”
“不跪。”沐栖迟拽着厚厚一沓地契,大步往前走,“咱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比谁跪得久的。”
萧景川走在最前面,刚到午门口,瑞王身边的人就拦了上来:“太子殿下,王爷正在死谏,您不能——”
“让开。”萧景川脚步没停,“我见父皇,你拦得住?”
拦路的人犹豫了一下,被常宁一把拨开:“太子殿下入宫面圣,谁敢拦?”
萧景川带着沐家全家进了午门。瑞王跪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但没说话。卢廷鹤在身后喊了一声:“太子殿下!老臣今日死谏,不为私利,只为祖宗礼法!”
萧景川没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卢大人跪好,我一会儿出来跟您讲理。”
御书房里,皇帝萧承稷正在看折子。看见萧景川带着一大家子进来,后面还跟着条大黄狗,愣了一下:“你这是……”
“父皇,儿臣听说瑞王在午门跪了。儿臣带人来跟他对质。”
“对质?”
沐栖迟从萧景川身后冒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摞地契:“皇上!瑞王说我蛊惑太子、私蓄产业!您看看这些地契,田是我开的,地是我种的,菜是我卖的!我跟太子合伙做生意,怎么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摞地契,嘴角抽了抽:“你先放下来。朕看看。”
沐栖迟把地契往案上一搁,厚厚一沓,差点把茶碗埋了。皇帝随手翻了两张,抬头:“这些地都是你的?”
“对!京郊一千亩荒地,全是我包的!荒地变良田,每年给国家交的税比普通田地多三成!皇上您说,这叫私蓄产业?这叫利国利民!”
皇帝又翻了两张,问萧景川:“你跟她合伙,图什么?”
萧景川站得笔直:“父皇,儿臣在民间这些年,看到最多的就是荒地没人种、农民没技术、粮食不够吃。沐栖迟有新法、有良种、有本事。儿臣跟她合伙,她种地,儿臣出主意。赚的钱,她拿大头,儿臣拿小头。这算私蓄产业?儿臣觉得这叫利国利民。”
皇帝把地契放下,靠回椅背,看了萧景川好一会儿:“你倒是会说话。”
“儿臣说的是实话。”
皇帝又看了看沐栖迟:“你刚才说‘对质’?跟谁对质?”
“跟瑞王!他不是说我蛊惑太子吗?我当面跟他对!让他看看,我到底蛊惑了什么!”沐栖迟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京郊千亩荒地的增产账目!去年那块地颗粒无收,今年亩产翻了两倍!皇上您要是不信,派人去查!看看是我蛊惑了太子,还是太子帮了百姓!”
皇帝翻了翻账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沐云壑、温令仪、沐松风、沐竹喧、沐砚舟,最后看了看趴在门口吐舌头的大黄。
“你们全家都来了?”
沐云壑赶紧上前一步:“回陛下,读书人做事,讲究个道理。臣来给闺女撑腰。”
温令仪补了一句:“臣妇来看着臣妇的夫君,别让他念状纸念岔了。”
沐竹喧:“我来给大姐当证人!”
沐松风没说话,就点了个头。
沐砚舟小声说:“我带了虫罐子……万一有人要打起来,我就扔虫子……”
皇帝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完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瑞王叫起来,让他进来。”
瑞王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跪了两个时辰,腿还没缓过来,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后跟着卢廷鹤和几个老臣。
“父皇。”瑞王行礼,抬头看见沐家全家站在御书房里,眼神一冷,“这是……”
“对质。”皇帝指了指沐栖迟,“这丫头说你诬告她。当面说。”
瑞王看了沐栖迟一眼,转向皇帝:“父皇,儿臣所奏句句属实。太子与商贾勾结,以太子之名行商贾之事,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沐栖迟打断他:“瑞王殿下,我问您个事。”
瑞王皱眉:“你说。”
“您吃没吃过我家种的菜?”
瑞王一愣:“你——”
“摘星楼的沐家极品宴,您吃过没有?”
瑞王不说话了。
沐栖迟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摘星楼这个月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瑞王府上个月在摘星楼订了五桌极品宴席,花了二百两银子。菜是我种的,钱是您花的。您现在说跟我合伙做生意‘于礼不合’,那您别吃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沐竹喧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被沐松风踹了一脚。
瑞王脸色铁青:“你——”
“殿下,我再问您一个事。”沐栖迟又掏出一张纸,“您府上每个月从丰泰号拿多少银子?”
瑞王脸色变了。
“丰泰号倒了,崔望楼供出了您的暗账。每年八千两,名目是‘节礼’。但节礼没有这么送的。”沐栖迟把纸递上去,“皇上,这是崔望楼亲笔画的押,上面有丰泰号每年给瑞王府送银子的记录。名目是节礼,实际是商业暗股。瑞王拿丰泰号当白手套,垄断京城农货市场,抬高物价,打压商户。我家不跟他合作,他就封杀我家。封杀不成,就仿冒我家包装卖毒菜。毒菜被查出来了,他就跪午门来反咬一口。”
她把纸往案上一拍:“皇上,到底是谁‘于礼不合’?”
御书房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皇帝把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慢慢放下,看着瑞王:“景渊,你有什么话说?”
瑞王嘴唇动了动:“父皇……儿臣……”
“丰泰号给你送了多少年银子?”
“儿臣……儿臣是收了些节礼……”
“节礼?”皇帝拿起那张纸,拍在桌上,“八千两一年的节礼?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瑞王腿一软,跪了。
卢廷鹤在后面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卢卿,你说。”
“臣今日死谏,不为瑞王,不为任何党派。臣只问陛下一件事:太子殿下与商贾联姻、以太子妃之名经营产业,此事是否合于礼法?祖宗之法,后妃当出世家,太子妃当以德行为先,岂能以种地卖菜为业?若天下效仿,礼法何存?”
沐栖迟回头看了卢廷鹤一眼。这老头确实跟瑞王不一样,瑞王是坏,卢廷鹤是迂。他真信他那套礼法。
萧景川开口了:“卢大人。”
“殿下。”
“您说后妃当出世家。那我问您,世家女子能给国家种出粮食吗?”
卢廷鹤一愣:“这……种地是农夫的事……”
“关中连着三年歉收,朝廷拨了多少赈灾粮?户部的账,卢大人看过吗?”
卢廷鹤不说话了。
萧景川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户部去年的赈灾账目。关中、河东、河南三道,共拨赈灾粮一百二十万石。这些粮食从哪来的?从江南调运。运费多少?损耗多少?卢大人知道吗?”
卢廷鹤:“……”
“沐栖迟在京郊开荒一千亩,改良土壤、推广新法、分发良种。她一个人种的粮食,够半个京城的人吃。她教出来的老农,把新法带到了周边三个州府。明年春耕,这三个州府的荒地能多开垦五千亩。卢大人,您说后妃当以德行为先。德行是什么?是坐在宫里绣花,还是让百姓不饿肚子?”
卢廷鹤被问得哑口无言。
沐云壑这时候上前一步,把状纸掏出来了:“陛下,臣是个落第书生,不会说漂亮话。臣就说一句实在的。臣的闺女,六岁就知道扛个弟弟回家养着。七岁就知道开荒种地。她没读过圣贤书,但她知道‘民以食为天’。卢大人说她不配当太子妃。臣问一句——卢大人您能给天下百姓种出一粒米吗?”
卢廷鹤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了半天,开口了:“行了。朕说两句。”
他站起来,先看瑞王:“景渊,丰泰号的事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楚之前,你老实待着,别跪了,回府闭门思过。”
瑞王磕头:“儿臣遵旨。”
然后皇帝看向卢廷鹤:“卢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但礼法是用来安民的,不是用来困住能人的。沐栖迟种地种出了成效,这就是最大的德行。你说她不配当太子妃,朕问你——你能找到第二个让京郊荒地增产两倍的人吗?”
卢廷鹤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臣……不能。”
“那就先别急着反对。回去好好看看她的农书。看完了,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
卢廷鹤叩首退下。
皇帝最后看向沐栖迟:“丫头。”
“皇上!”
“你那些地契,收好了。以后京郊的屯田,户部会找你对接。干得好,朕重重有赏。”
沐栖迟咧嘴笑:“皇上,赏就不用了。您让瑞王别找我麻烦就行。”
皇帝笑了一声:“他暂时找不了。”
沐家全家出了宫。沐栖迟站在宫门口,抱着厚厚一沓地契,长长出了口气。
沐竹喧从后面跑上来:“大姐!你刚才在御书房也太猛了!当着皇上的面问瑞王‘您吃没吃过我家菜’——你没看见瑞王那张脸!”
“看见了啊!所以我才问的!”
沐云壑捋着胡子,一脸欣慰:“我闺女,有出息。”
温令仪在旁边拆台:“你刚才在御书房念状纸,念到第三句就卡壳了。要不是栖迟接过去,你那状纸得念到天黑。”
“我那是紧张!”
沐松风走在最后,突然开口:“景川。”
“嗯?”
“瑞王今天被皇上当众训斥。他不会善罢甘休。”
萧景川点头:“我知道。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家要加快布局。”
“怎么布局?”
“把生意做大。做到瑞王动咱们之前,先得想想动完之后会不会被全城百姓的唾沫淹死。”
当天晚上,沐家小院灯火通明。全家围在桌前,听萧景川分析局势。
“瑞王今天丢了面子,会记恨咱们。但皇上已经怀疑他了,他短时间内不敢明着动手。趁这个空档,咱们要把三件事办成。”
“哪三件?”
“第一,大婚。名分定了,动你就是动皇室。第二,农书的全国推广。户部已经下文了,各州府派来的农官下个月到京城,大姐负责教他们。第三,查瑞王的暗线。他能在京城布那么多眼线,一定有账本。找到账本,他就彻底完了。”
沐栖迟举手:“第一件我来!大婚我亲自办!”
“第二件呢?”
“第二件也我来!教人种地我最在行!”
“第三件呢?”
萧景川看了她一眼:“第三件我来。东宫暗卫已经在查了。快了。”
沐竹喧在旁边插嘴:“那我干啥?”
“你负责把沐家的招牌挂出去。瑞王今天在御书房被大姐当众打脸的事,得让全京城都知道。”
“这我在行!”
第二天一早,沐竹喧就去了茶馆。半天功夫,“沐家丫头在御书房拿地契拍瑞王脸”的故事就传遍了半个京城。到了下午,摘星楼的赵掌柜专门派人来问:“你们家丫头真拿地契拍瑞王了?”
沐竹喧嘴快:“拍了!拍得可响了!”
当天晚上,沐家小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沈稔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景川,瑞王府今晚有异动。”
“什么异动?”
“王府后门连着进了三拨人。每拨都骑马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我让人跟了一拨,往城北去了。”
“城北?城北是京畿大营的方向。”
“对。”
萧景川沉默了两秒:“瑞王要动手了。”
“这么快?”
“他被逼急了。丰泰号倒了,暗账被查了,皇上起了疑心。他不先动手,等皇上查清楚了,他就没机会了。”
“那怎么办?”
萧景川转身进屋,铺开纸,开始写信:“沈叔,你拿着这块令牌去京兆府调人。守住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长姐那边呢?”
“长姐负责皇城禁军。我写封信给她,让她今晚就接管宫防。”
“你父皇那边?”
“父皇那边我去说。沈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派人保护沐家。今晚我可能不在。大姐的安全,交给你了。”
沈稔一拍胸脯:“放心。我亲自守。”
当天夜里,皇城内外暗流涌动。瑞王在京畿大营的私兵开始换装集结,东宫暗卫已经全部撒了出去,长公主连夜接管了皇城禁军,沈稔带着京兆府衙役封了九门。
沐栖迟站在院子里,大黄蹲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景川,瑞王真会今晚动手?”
“会。”
“那你呢?”
“我去宫里。父皇那边需要人守着。”
“那我呢?”
萧景川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家里。沈叔会守在外面。”
“我不。”沐栖迟抄起一把锄头,“我跟你一起去!”
“大姐,你是太子妃,不是武将——”
“我拿锄头又不是砍人!我站你后面,万一有人偷袭,我拿锄头拍他!”
大黄在旁边“汪”了一声。
萧景川看了她半天,嘴角弯了一下:“行。带上锄头。”
沐栖迟扛着锄头,大黄跟在后面,两人一狗出了院门。沐云壑站在堂屋门口,冲他们喊了一句:“栖迟!别真打人!吓唬吓唬就行!”
“知道了爹!”
温令仪追出来塞了两个馒头:“路上吃!”
沐竹喧举着扁担:“我也去!”
沐松风扛着锄头:“我也去。”
沐砚舟拎着虫罐子:“我、我也去……”
萧景川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家子,叹了口气:“走吧。别逞能。”
沐竹喧:“谁逞能了!我是去帮忙的!”
大黄在前面开路,沐家全家跟在太子后面,浩浩荡荡往皇城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前方探路的东宫暗卫回来禀报:“殿下,瑞王已经动了!他带着三千私兵往皇城来了!”
萧景川停下脚步,回头看沐栖迟:“大姐。”
“嗯?”
“怕不怕?”
沐栖迟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怕啥?咱家收小弟的时候,他还在王府里摔杯子呢!”
“那就走。”
三千私兵对皇城禁军,这场仗不用打,胜负已定。但萧景川要的,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瑞王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