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在指腹底下硌着，像两块烧红的铁片烙进肉里。

　　阿瞑蹲在门槛边，指头按在铜钱背面那道弯钩上，没动。后颈的硬物烫得厉害，烫得她眼前那片虚白里浮出一些碎影子。不是画面，是颜色——暗红的宫墙，青灰的砖地，还有一片晃眼的水光，晃得她眼皮底下一抽一抽地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左手不自觉地摸到袖袋口，指头探进去，碰着那半枚断钱的毛边，又缩回来。

　　“阿瞑？”老头在灶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根葱，葱须上沾着泥，“蹲那儿干什么？门槛底下有金子？”

　　“有铜钱。”她站起来，把那枚钱攥进掌心，铜面硌着指腹，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那儿就散了。“老头，你方才说，这钱是门槛底下卡着的？”

　　“嗯，傍晚扫院子的时候还没有。方才剁菜前我拿笤帚扫了一笤帚，钱滚出来，卡在门槛缝里。”老头把葱往耳后一别，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还当是谁家小孩掉的，捡起来一看，背面有字，我不认得，就搁那儿了。”

　　阿瞑没再问。她把铜钱收进袖袋，跟领口那枚、半枚断钱、角氐两枚铜扣碰在一块，叮地一响，脆得刺耳。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朝着灶间的方向：“老头，你傍晚扫院子的时候，门口有没有人经过？”

　　“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我哪记得住？”老头把葱从耳后摘下来，往案板上一搁，想了想，“不过有一桩怪事。傍晚我扫到门口，看见对过墙根蹲着一只黑猫，蹲了半天不走，拿爪子扒拉墙根底下的土。我拿笤帚赶它，它跑了，跑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啧，那眼神，跟个人似的，看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阿瞑站在门口，日头已经落尽了，巷子里暗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焦味，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没接话，抬脚跨出门槛，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没回棺材铺，拐进巷子，往北走。

　　走了两条街，在铜驼坊巷口停下来，摸到墙根蹲下去，指腹贴着地皮扫了一圈。傍晚扫过的土是松的，没有脚印，但墙根底下的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扒过。她拿指甲顺着刮痕划了一下——划痕是新的，边缘还带毛茬。

　　不是猫爪子扒的。猫扒土是乱的、散的，这道刮痕直，深，像拿指甲盖竖着划了一道，划完还拿指头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拿指甲在土面上划了一道，又拿袖子扫平了，只留下这一道没扫干净的。

　　她直起腰，没再往前追。北边是皇城的方向。那人又往北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袖袋里那枚铜钱硌着指腹，她拿拇指碾了碾，背面那两个字的笔画在指肚底下又过了一遍。第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横，底下一点，是“下”字。第二个字，笔画多些，她一笔一笔摸过去——点、横、撇、横折、竖、横折钩、横。她摸到那道弯钩收笔的地方，指头停住。

　　“阿暝。”她小声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两个字咬在舌尖上，又干又涩，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一些碎片。不是画面，是感觉——宫墙底下青砖的凉意，袖口上绣的云纹硌着手腕，还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阿暝，这份档卷，你亲自送过去，别经第二人手。”她应了一声，接过档卷，转身往外走。那人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送完了，直接回东宫，别在路上耽搁。”

　　东宫。

　　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巷子中间，后颈那枚硬物又烫了一记，烫得她后脑勺跳了一下。她没按，就那么让它烫着，继续往前走。路边一户人家在收晾晒的干菜，竹匾刮过门框，吱呀一声。

　　棺材铺的门虚掩着，灶间灯还亮着。老头听见脚步声，隔着门帘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她跨进门，走到柜台后头，把那枚铜钱从袖袋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铜钱磕着木板，当啷一声。“老头，你认字不认？”

　　“认几个。”老头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怎么？”

　　“这钱背面刻了俩字，你帮我看看，刻的是什么。”

　　老头擦着手走过来，拿起铜钱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念出声：“下……暝。下暝？”

　　阿瞑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这俩字什么意思？”老头把铜钱翻过来又看了看，“不像人名啊。下暝，听着跟‘下命’似的，不吉利。”他咂了咂嘴，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搁，“你别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不是人名。”阿瞑伸手把铜钱捻回来，指腹压着背面那道弯钩，“是‘阿暝’刻反了。刻字的人拿刀尖对着自己刻的，从他那头看是正的，从我这儿看是反的。”

　　老头愣住：“谁刻的？”

　　“我。”阿瞑把铜钱收进袖袋，“我失忆以前刻的。”

　　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老头站在柜台后头，攥着抹布，半晌没说话，末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抹布角滴下一滴水，砸在他鞋面上：“你记起来了？”

　　“没全记起来。”阿瞑说，“就记起两个字，和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让我送一份档卷，送完直接回东宫，别在路上耽搁。”她顿了顿，嗓子眼发紧，“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我听着耳熟，可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老头没接话。灶间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转身进去，把锅端下来，又出来，站在柜台边上，拿抹布擦了擦柜台角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打算怎么办？”

　　“进宫。”阿瞑说，“那枚钱背面刻着我的旧名，钱是被人塞在门槛底下的。塞钱的人知道我的旧名，知道我会摸到它，知道我能认出这两个字。他引我去查自己的旧档。”

　　“谁引你？”

　　“不知道。”阿瞑把袖口那截链子往里掖了掖，“但引我的人，总得有个目的。我进宫查档，查到了，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进灶间，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搁在柜台上，碗底磕着木板，汤面晃了晃：“喝了再去。夜里凉，后颈那个东西又烫着吧？压一压。”

　　阿瞑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冲鼻子，辣得嗓子发紧，眼眶跟着热了一下。她喝完把碗搁下，朝门口走。走到门边，老头在灶间里喊了一声：“你一个人进宫？”

　　“陈九伤着，动不了。”她拉开门闩，夜风扑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灯苗歪向一边，“我一个人去。”

　　“那你当心。”老头的声音从灶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宫里头的路，跟外头不一样。走错了，没人能捞你。”

　　阿瞑跨出门槛，夜风卷着槐花的潮气扑在脸上。她没回头，往北走。皇城西角门的夹道她白天摸过一回，这会儿夜里走起来，墙根底下凉气渗人，她拿刀鞘探着路，一步一步数着砖缝。走到西角门跟前，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门房值夜的老阉人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谁？”

　　“大理寺的。”她把东宫腰牌搁在桌上，“有案子要查旧档，劳烦通传。”

　　老阉人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坐直了，椅子腿刮过地面，嘎的一声：“你……你是那个摸尸的？”

　　“是。”

　　老阉人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腰牌起身往里走。走到门边又回头，朝她招了招手：“你跟我来。掌档的这会儿还没走，你运气好，赶上了。”

　　阿瞑跟着他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偏殿。殿里点着两盏油灯，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摞旧档卷，手里捏着笔，正一笔一笔地誊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阿瞑脸上，手里的笔忽然停了。

　　“你……”老宫女的声音发颤，“你是……”

　　“大理寺的，查旧档。”阿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要查一份档卷，一年前归档的，跟东宫女官有关。”

　　老宫女没接话，攥着笔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越洇越大。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阿瞑跟前，凑近了看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朝她后颈摸去。

　　阿瞑侧身避开，刀鞘横在两人中间：“干什么？”

　　“你后颈……”老宫女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灯听见，“你后颈上，是不是有个字？”

　　阿瞑没答。

　　老宫女盯着她，盯了一会儿，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影主饶命。”

　　阿瞑站在门口，后颈那枚硬物突地跳了一下。她没动，也没扶她，只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老宫女伏在地上，肩膀抖着，没抬头：“影主。您后颈上的字，是影主的印。老奴当年在东宫当差，见过影主的人来传令，后颈上都刺着这个字。”

　　阿瞑垂下眼，指腹按着袖袋里那枚铜钱，背面那两个字的笔画又过了一遍。她没再问，只说了句：“你起来。我不是影主，我是大理寺的摸尸人。我要查的档卷，是一年前归档的东宫女官旧档，姓阿，名暝。”

　　老宫女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您说的这个人……老奴认得。”

　　“你认得？”

　　“认得。”老宫女扶着案台站起来，腿还在抖，手在案台边上撑了两回才撑稳，“她一年前出宫前，在东宫当值，管的是影卫密档。她走的那天夜里，老奴亲眼看见她收拾了东西，一个人出了东宫侧门，往北走了。走之前，她把一份档卷交给老奴，让老奴替她收着，说‘要是有人来查，就给他看’。”

　　阿瞑站在原地，后颈的硬物烫得厉害，烫得她整条脊梁都在发紧，手指头在袖袋里把那枚铜钱攥出了汗：“那份档卷呢？”

　　老宫女转身走到案台后头，蹲下去，从案台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搁在案台上，打开，取出一卷泛黄的档卷，双手捧着递过来：“在这儿。她走之前交代的，说要是有人来查，就给他看。”

　　阿瞑伸手接过档卷，指腹贴着卷面，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很多遍。她翻开第一页，指尖扫过上面的字迹——不是她写的。字迹工整，是宫中文书的笔法，写的是：“影卫密档，东宫归档，一年前七月十五夜，女官阿暝出宫，去向不明。此档封存，非影主令不得启阅。”

　　她翻到第二页，指尖扫过一行字，忽然停住。

　　那一行字写的是：“阿暝，东宫女官，掌影卫密档，失忆前最后经手档卷：影主棺椁移葬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