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的三千私兵还没摸到皇城根,就被围了。
长公主萧令仪站在宫门城楼上,手里攥着禁军兵符,嗓子都没扯开,只平平淡淡喊了一句:“萧景渊谋逆,只诛首恶,胁从不究。放下兵器的,本宫当你们是被裹挟的。不放的,格杀勿论。”
三千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场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没想明白,沈稔带着京兆府衙役从侧翼包抄过来,封死了退路。瑞王骑在马上,前后一瞅,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们——”他指着城楼上萧令仪,“你们早就设好了套!”
萧令仪没理他,冲下面喊:“最后说一遍。放下兵器,蹲下。”
又撂了一千五。最后五百个死忠还想冲,被禁军一轮弓弩射退了。瑞王被自己的副将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脸磕在石板路上,磕掉半颗门牙。
萧景川到的时候,瑞王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宫门口了。沐栖迟扛着锄头跟在后面,大黄冲着瑞王汪汪叫了两声。
瑞王抬头看见萧景川,满眼通红:“你从小就走丢,凭什么回来还是你的!”
萧景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因为把我弄丢的人,从来不是我。”
瑞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沈稔押走了。
第二天早朝,皇帝萧承稷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但眼神清醒得很。他当庭下旨:瑞王萧景渊废黜王爵,贬为庶人,终身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归京。党羽按律问斩、流放、革职,一个不留。
宣完旨,皇帝咳嗽了两声,扫了一眼满朝文武:“朕累了。从今日起,朝政全权交由太子监国。朕退居后宫养病。”
萧景川出列谢恩。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片。
散朝后,皇帝把萧景川单独留下,说了一句:“你比朕有福气。”萧景川没接话,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接下来半个月,萧景川以太子身份监国,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账。瑞王党羽被连根拔起,户部旧吏贺兰珪查实贪墨,抄家充公。一批寒门出身、有实绩的官员被提拔上来,打头的就是户部侍郎周引章和御史顾青崖。
朝堂风气一清,底下官员办事效率翻倍。
沐栖迟这边也没闲着。她每天去京郊盯着春耕,顺带把各地来学新法的农官训得服服帖帖。户部的推广公文已经下发全国,各州府派来的农官轮流来京郊跟她学半个月,学完回去教人。
田六公逢人就说:“皇后娘娘的方子,就是好使!”沐栖迟听见了赶紧摆手:“别别别,还不是皇后呢,叫大姐就行。”田六公不干:“您迟早是!”
这话传到宫里,皇帝听了直乐,叫人传话:“那就别等了。挑个吉日,把大婚办了。”
大婚定在五月初八。
沐家全家忙得脚不沾地。沐云壑翻了三天的黄历,最后定下来的日子。温令仪扯了十匹红布,给全家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沐竹喧负责跑腿采买,天天跟人讨价还价,嗓子都喊哑了。沐松风管着婚宴的席面,跟苏问渠商量了三天菜单。沐砚舟被分配去布置东宫后院的菜地——沐栖迟特意交代的,大婚那天菜地里必须绿油油的,喜庆。
五月初八,大婚。
沐栖迟穿着大红礼服,头上顶着十来斤重的凤冠,在沐云壑和温令仪的搀扶下上了花车。沐竹喧骑着马在前面开道,沐松风和沐砚舟跟在花车两边。大黄脖子上系了根红绸子,跑前跑后撒欢。
从沐家小院到东宫,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人喊:“沐大姐!祝您跟太子殿下和和美美!”沐栖迟在花车里掀帘子招手:“谢谢啊!回头请你吃喜糖!”
到了东宫门口,萧景川站在台阶上等她。他今天穿了身玄色吉服,看着比平时稳重了不少。沐栖迟下花车的时候差点被凤冠压了个趔趄,萧景川伸手扶了一把。
“大姐,当心。”
“这帽子太沉了!”
“进了洞房就能摘了。”
“那赶紧走!”
婚礼仪式按规矩走完,沐栖迟正式成了太子妃。当天晚上,东宫后院摆了流水席,沐家全家加上苏问渠、沈稔、周引章这些熟人,坐了满满三桌。沐竹喧喝多了,拉着萧景川一口一个“妹夫”,被沐松风拎着后脖领子拖走了。
大婚之后,沐栖迟搬到东宫住。第一件事是去后院菜地转了一圈,回来跟萧景川说:“那块地比我预想的好,能种两季。”
萧景川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种。但别累着。你现在是太子妃了,想种地得让宫人帮忙。”
“那当然!我负责技术指导,他们负责出力。”
第二天她就召集东宫的宫人开会,分派了种菜任务。常宁站在旁边嘴角直抽,但没敢说话。
日子安稳过了两个月。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入秋之后直接起不来床了。太医署医正江照天天往宫里跑,熬的药一碗一碗端进去,不见好。
九月初十,皇帝下了传位遗诏:太子萧景川仁孝睿智、有功社稷,可承大统。即日登基称帝,执掌天下。
遗诏公示那天,满朝文武没一个有异议的。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十八。
九月十八,太和殿。
萧景川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冠冕加身,一步一步登上龙椅。礼官唱喏,祭天祀地、拜祖告庙、受命传玺,全套流程走完,满朝文武三呼万岁。
登基大典最末,百官等着新帝下首道圣谕。按惯例,应该是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之类的常规新政。
萧景川落笔写就的头一道诏书,把满朝文武全炸了。
明诏昭告天下:废除大靖百年六宫选秀制度、罢黜嫔妃册封规制、撤销世家联姻旧例。朕此生只立一后,沐氏栖迟,不纳妃、不立嫔、不选秀、无偏宠。六宫空置,永世不改。
太和殿里死寂一片。过了好几息,才有老臣反应过来,扑通跪倒:“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啊!帝王三宫六院为的是绵延子嗣、稳固朝堂——”
萧景川抬手打断他:“朕六岁走失,流落田埂。满朝文武、世家权贵,没一个人找朕。是一介乡野稚童,扛朕回家、护朕周全、伴朕长大。她救朕的命、安朕的江山、济朕的万民。朕的江山社稷,予她一人,当之无愧。”
他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朝臣:“谁还有话说?”
御史大夫卢廷鹤出列了。他没跪,站得板板正正:“陛下,臣有话说。”
萧景川看着他:“卢卿请讲。”
“陛下所言沐氏之功,臣不否认。但祖宗礼法,后妃当出世家,帝王当广纳妃嫔绵延子嗣。此乃千年规制,若因一人之功而废礼法,后世效仿,礼法何存?”
萧景川没发火。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让常宁递给卢廷鹤。
“卢卿,这是户部去年整理的寒门进士名录。你看看,上面这些人,是靠什么入朝为官的?”
卢廷鹤翻开册子,看了两页,愣住。
“是靠沐栖迟的农政改革。”萧景川说,“她让荒田变沃土,粮食产量翻倍,百姓吃饱了饭,才有钱供孩子读书。这些寒门进士,就是靠她种的粮、她推的新法,才读得起书、考得上功名。你说礼法不容她。那朕问你,是僵化礼法重要,还是万民饱腹重要?”
卢廷鹤捧着册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
萧景川又补了一句:“卢卿,你回去慢慢想。想明白了,朕随时听你讲。想不明白,这本册子你留着,时常翻翻。”
卢廷鹤捧着册子退下了。
当天散朝后,卢廷鹤没回家,直接去了午门,跪下了。满朝文武劝都劝不住,他说:“臣一生守礼法。今日礼法与万民相悖,臣想不明白,只能跪在这里想。”
消息传到后宫,沐栖迟正在后院种菜。常宁跑来说了这事,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这老头,迂是迂了点,但人是好人。我去看看。”
常宁赶紧拦:“太子妃——不是,皇后娘娘,您别去,陛下说了这事他处理——”
“他处理他的,我送我的。你帮我搬一筐萝卜。”
沐栖迟扛着一筐萝卜去了午门。卢廷鹤跪在地上,看见一筐萝卜摆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
“卢大人,饿了吧?先吃根萝卜,吃饱了再想。”
卢廷鹤:“……皇后娘娘,老臣在死谏。”
“知道。死谏也得吃饭啊。”沐栖迟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您觉得我不配当皇后,没关系。但您别饿着自己。您要是在这跪晕了,回头御史台又得参我一本,说我不体恤老臣。”
卢廷鹤看着她半天,拿起根萝卜咬了一口。
沐栖迟笑了:“这就对了。您慢慢想,想通了来找我。我那儿还有新腌的萝卜缨子,给您带一坛。”
第二天,卢廷鹤没来午门。
第三天,他托人递了折子进来,上面只有一句话:臣想明白了。礼法为人所立,亦可为人所改。皇后之功,可抵万言。
萧景川看完折子,递给沐栖迟。沐栖迟看完嘿嘿笑:“这老头,还挺实在。”
“他认死理,但认的是真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留任御史大夫。让他专门盯着我,我有错他尽管参。”
沐栖迟竖起大拇指:“行。这招比我拿萝卜砸他高明。”
登基大典之后,沐栖迟正式成了皇后。入主凤仪宫的头一天,她带着常宁和几个宫人把后院荒地全刨了,种上了白菜和萝卜。
常宁手抖着递锄头:“皇后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吧?”
“哪条规矩说皇后不能种地?”
“倒也没有……”
“那就种。”
一个月后,凤仪宫后院的白菜丰收了。沐栖迟亲自下厨做了顿白菜宴,请萧景川来吃。
萧景川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完点头:“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那当然。我种的。”
“皇后种的白菜,确实不一样。”
沐栖迟端着碗站起来:“景川——不对,现在得叫陛下了。”
“叫景川就行。”
“好嘞!景川,我宣布个事!”
“又宣布什么?”
“从今天起,大靖所有荒地,全给我种上菜!能种多少种多少!我要让天下人都有菜吃!”
萧景川放下筷子:“行。明天早朝我就下旨。”
沐栖迟嘿嘿笑:“那我负责教他们种。”
大黄趴在桌子底下“汪”了一声。
当天夜里,沐栖迟睡不着,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看菜地。月光下,白菜叶子泛着银光,萝卜缨子绿油油的。
萧景川从后面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衣裳:“大半夜不睡觉,看菜地?”
“看不够。”沐栖迟蹲下来摸了摸白菜叶子,“景川,你说咱家以后会咋样?”
“会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地还在,人还在,大姐还在。”
沐栖迟抬头看他,咧嘴笑了:“对。地还在,人还在,大姐还在。啥都不怕。”
大黄从墙角跑过来,一头扎进菜地里打了滚,沾了一身泥。
沐栖迟拎着它的后脖梗子:“大黄!我刚浇的水!”
萧景川在旁边笑了一声,转身回屋。
第二天早朝,萧景川下了第二道旨:全国推广《大靖农书》,各州县设农耕教习所,由皇后亲授新法。
朝堂上再没人反对。卢廷鹤带头喊了一声:“陛下圣明,皇后贤德。”
沐栖迟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地里拔萝卜。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常宁说:“你回去告诉陛下,皇后娘娘在拔萝卜,没空谢恩。让他自己吃。”
常宁忍着笑跑了。
当天晚上,萧景川真的来凤仪宫蹭饭了。桌上摆着一盘萝卜炖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腌萝卜缨子。
萧景川夹了一筷子腌菜,嚼了两口,突然说:“大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
“记得。你蹲在田埂上,问‘你为什么哭’。”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扛回家了。”
“再然后呢?”
沐栖迟想了想:“然后你成了我小弟。”
萧景川放下筷子,看着她:“再然后呢?”
沐栖迟愣了半天,脸突然红了:“再然后……你成了我夫君。”
萧景川嘴角弯了一下:“嗯。所以,我永远是你小弟。”
大黄在桌子底下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