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秀芬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云南的天比这里蓝多了，这是她回来后最深的感受。确切地说，是滇池的水让她明白了这一点。那种蓝，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画出来的。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丈夫早就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油烟味。
她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后走到客厅。饭桌上摆着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丈夫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看见她便说：“起来了？正好吃饭。”
“嗯。”她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
吃完饭，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是她在昆明机场买的，里面装着一沓照片。照片洗出来花了她二十块钱心疼了一下，但看到成像的那一刻，又觉得值。
丈夫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滇池？”
“嗯。”她点头，“漂亮吧？”
“漂亮。”他把照片翻到另一张，是林秀芬在洱海边拍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但她笑得很开心。“这张也好。”
她把照片接过来，一张一张摆弄。最后挑出几张好的，准备拿到培训班去。
“你拿去吧，”丈夫说，“让大家都看看。”
她愣了一下。以往这种时候丈夫总会说“弄这些有什么用”，今天突然转性了？
“你不嫌我折腾？”她问。
丈夫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高兴就好。”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她的心颤了一下。以往那些年，他可从没说过这种话。
吃完饭，她拿着照片出门。培训班离她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路上，她碰到几个邻居，刘婶主动跟她打招呼：“秀芬，听说你去云南了？玩得咋样？”
“还行。”她笑了笑。
“下次带上我呗，我也想去看看大理古城。”
“行啊。”她应承着，心里却想，到时候再说吧。
到了培训班，刘小兰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进来，立刻跑过来：“姐，你咋才来？那位四十五岁的学员今天还来听课呢。”
“真的？”她把照片放在桌上，“人呢？”
“在里面坐着呢，说要等你来。”
她走进教室，果然看见那个女人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很紧张。
“你来了？”林秀芬走过去，在女人旁边坐下，“昨天回去跟你老公谈得咋样？”
女人抬起头，眼神里有点犹豫：“他……他还是不同意。”
“那你是咋想的？”
“我……”女人咬了咬牙，“我还是想学。林老师，您收不收我？”
林秀芬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想改变，又害怕；想前进，又不敢。
“收。”她说，“只要你想学，我就教。”
女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可是学费……我老公不给我钱。”
“学费的事先不急，”林秀芬说，“你先来听课，学到了东西比啥都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别哭，”林秀芬递过去一张纸巾，“四十多岁咋了？四十多岁就不能学习了？我四十二岁才开始学会计，现在不也挺好？”
女人接过纸巾，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秀芬抬头，看见李阿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阿姨？”她赶紧站起来，“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李阿姨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苹果，“给，吃点水果。”
“阿姨，您来就来，带啥东西。”林秀芬接过苹果，递给刘小兰一个，“小兰，去洗洗。”
刘小兰应了一声，接过苹果去了厨房。
李阿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墙上贴的那些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到近前，仔细看着。
“这是滇池吧？”她指着一张照片问。
“嗯。”林秀芬点头，“阿姨，您去过？”
“年轻时候去过一回，”李阿姨笑了笑，“一晃三十多年了。”
她接着往下看，突然停住了，指着另一张照片说：“这是洱海？真美。”
“是，我也觉得好看。”林秀芬说，“阿姨，您要是想去，我陪您再去一趟。”
“算了，”李阿姨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倒是你，年轻轻的，多出去走走是对的。”
林秀芬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李阿姨转回身，在教室里找了个座位坐下。刘小兰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过来，李阿姨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秀芬，”李阿姨说，“接下来有啥打算？”
林秀芬愣了一下没想到李阿姨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想把培训班做大，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有啥不行的，”李阿姨说，“一步一步来呗。”
“可……”林秀芬犹豫了一下，“资金、场地、师资，都是问题。”
“问题都是人解决的，”李阿姨吃完苹果，用手帕擦了擦手，“当年我开工作室的时候啥也没有，不也熬过来了？你现在比我有本事多了，至少有这么多学员支持你。”
林秀芬没说话。她知道李阿姨是在鼓励她，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想。
“这样吧，”李阿姨站起来，“我有个老姐妹，前两年把会计工作室转让了，地方在城西那边，面积比这里大，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真的？”林秀芬眼睛亮了一下。
“我啥时候骗过你？”李阿姨笑了笑，“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行。”林秀芬点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希望。
送走李阿姨，林秀芬站在培训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学员们，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照片。滇池的水、洱海的风、玉龙雪山的雪……这些风景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她还想去更多的地方。但首先，她得把培训班的问题解决。
资金、场地、师资……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山横在面前。但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林秀芬了，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还不是一样熬过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教室。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