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签合同的时候，林秀芬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王总笑着把笔递过来：“林老师，合作愉快。”
她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太好看，这些年忙着干活，字早就荒废了。但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走出前程教育培训中心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刘小兰。
“姐，谈成了？”
“五五分成，明天开始运作。”
“太好了！”刘小兰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手机屏幕，“姐威武！晚上必须请客！火锅火锅！”
林秀芬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白纸黑字，沉甸甸的。
接下来几天，学员果然多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一下子多了一倍都不止。前程教育培训中心在城东那边有好几个教学点，地盘大，渠道多，再加上林秀芬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口碑，消息一放出去，报名的女人排着队来。
林秀芬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
早上八点准时到教室，检查投影仪，准备课件。九点开始上课，一口气讲到中午十二点，嗓子眼儿冒烟。下午两点继续，有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晚上还要改作业，答疑，整理第二天的教材。
刘小兰心疼她，几次三番劝：“姐，您悠着点，身体要紧。”
林秀芬摆摆手：“没事，趁现在有精力多做点。等过几年想做都做不动了。”
她说的是实话。
四十二岁的人，身体确实不如年轻时了。有时候站久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她就悄悄用手捶两下，继续讲。有几次讲到一半，嗓子眼儿发紧，她赶紧喝口水润润，学员们以为她在润喉，其实她是怕一张嘴声音哑了。
“姐，您悠着点。”
刘小兰端着一杯水过来，眼里全是心疼。这几天她也跟着连轴转，招生、接待、维持课堂秩序，嗓子也哑了。
“没事。”林秀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趁现在有精力多做点。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您就不怕累出病？”刘小兰皱眉。
“怕啥。”林秀芬笑了笑，“我这条命硬着呢。”
说是这么说，晚上回到家，腿都是软的。丈夫已经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保温。她坐下吃了几口，胃里空得难受，但实在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在过明天要讲的内容，哪些知识点要重点强调，哪些地方学员容易出错。
吃完饭她又去了培训班。
丈夫在身后叫她：“这么晚了还去？”
“把明天的课再理理。”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扶着墙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推开培训班的门，里面亮着灯——刘小兰也在，正在整理学员名单。
“姐，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
两个人对着电脑坐了一会儿，梳理了一下最近报名的情况。已经有六十多个学员了，比之前翻了一倍都不止。而且报名的还在增加，有些是从城东那边过来的，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
“姐，咱们是不是该招人了？”刘小兰犹豫了一下，“您一个人教这么多，太累了。”
“先看看再说。”林秀芬没松口，“刚合作就招人，成本太高了。”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累。但现在刚签了合同，正是关键的时候，她不敢有丝毫松懈。万一做不好，砸的是自己的招牌。这句话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一个人扛着。
这天晚上，她正在整理教材，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儿子的号码。
“妈，您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儿子在深圳工作，平时忙，一个月也打不了几次电话。
“妈，我想回去看看您。”
“别来回跑了，机票贵。”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妈，我想您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传来儿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点酒。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傻孩子。”她吸了吸鼻子，“妈没事，妈好着呢。你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
“妈……”
“听话。”她打断儿子，声音有点哽咽，“妈真的挺好的。你要是想妈就给妈打电话，妈随时接。”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教室照得一片银白。投影仪关着，屏幕上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儿子才三四岁，胖乎乎的，总喜欢在她做饭的时候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妈妈”。她一边炒菜一边低头看他，心里满满的，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后来儿子长大了，去了寄宿学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儿子去了深圳，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她低头继续整理教材，把儿子的电话这件事压在心底最深处。月光洒在桌上，照亮了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