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来到北港后的第十七天。

　　诺恩等待的人陆续到齐了。

　　议事大厅。

　　这座由战略级魔导核心展开的建筑矗立在工地的中央，穹顶如同半个倒扣的巨碗，内壁上流淌着蓝色的魔纹光河。

　　光线不是从灯具中发出的——是魔纹本身在发光，柔和而均匀，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蓝白色调中。

　　大厅中央嵌着一个巨大的圆形会议桌——不是木头，不是石头，而是一整块合金。

　　桌面被抛光到了镜面级别，映照着头顶的魔纹光河，像是坐在一片蓝色的星空上开会。

　　二十把椅子环绕着圆桌。

　　每把椅子的人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知名魔纹师，他们代表各自的流派，各地域的势力，齐聚于此。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将三大地域的全部核心力量聚集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诺恩，不算是什么正式的会议，亦不需要在这里签定什么契约。

　　只是来这里达成一个初步的共识。

　　上午九时整。

　　与会者依次入场。

　　最先到的是马库斯·铁荆。

　　东大陆「牧灵」流派的牧者，四十三岁，灰黑色长发束在脑后，深灰色眼眸如同两口枯井。

　　深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衣袖上沾着魔纹墨水的痕迹。

　　他走到圆桌前，扫了一眼深蓝荆棘的徽记，坐了下来，将一杯冷茶放在手边。

　　他从不多带东西。

　　他是东大陆的代表，另外两们还在参与利维坦的制作，因为他擅长后期的处理所以让他代表魔纹前来参加这次会议。

　　他旁边坐着一个专注研究诺恩手稿的成熟女性，她有一头深棕色长发，像热带阳光晒出了一层浅金色的挑染，像海浪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碎金。总是松散地编一条粗辫子搭在左肩，辫尾用一根珊瑚色的发绳扎着。

　　琥珀色的大眼睛，圆而明亮，瞳仁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两滴凝固的蜂蜜。

　　一副圆框的单片放大镜，用银色的链子挂在脖子上，不用的时候垂在胸口，像一枚奇怪的项链坠。

　　深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总是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布满细小伤痕和墨水渍的小臂。下身是深灰色的长裤，裤腿塞进一双沾满泥沙的短靴里。

　　她是露娜·天穹，来自南洋天穹岛的魔纹师，那座岛是南洋聚集魔纹师最多的一个岛。

　　她所在天潮学派是南洋最大的学派，他们认为魔纹是自然本身——海浪的波纹、珊瑚的分支、贝壳的螺旋，都是天地在"写"魔纹。

　　人类不需要创造魔纹，只需要读懂它、跟随它、顺应它。

　　薇薇安走进大厅时，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暗红色的长袍在身后猎猎作响，赤金色的竖瞳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

　　她看到了露娜，露娜也看到了她。

　　现在的薇薇安加上潮歌岛的力量，统一整个南洋的海上势力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任何势力能阻止。

　　露娜可以代表南洋魔纹师，她们两个在这里可以代表整个南洋诸岛。

　　薇薇安走到圆桌前，赤金色的竖瞳扫了一眼主位。

　　诺恩还没到，这些天她加起来也只见过他三次，每次没说上几句话他就睡着了。

　　她很想知道诺恩到底在做些什么。

　　帝国方面来的代表皇室的兰登和海军元帅奥古斯丁·深潮。

　　他们没等多久诺恩推开议事厅的大门，走了进来。

　　黑色短发被北风吹得微乱。

　　一件沾着魔纹墨水的白色衬衣，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布满细小伤痕的前臂。

　　他的眼窝深陷，眼底是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色。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到让人忘了他的疲惫。

　　白鸦跟在他身后。

　　白色板甲在魔纹光芒中泛着冷光，面具下的琥珀色眼瞳安静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诺恩走到主位前，将图集放在桌面上。

　　"感谢诸位的到来。"

　　诺恩没有坐下。

　　他站在主位后方，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圆桌上的每一张面孔。

　　"三件事。"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统一魔能炉标准。"

　　"第二，统一魔纹制造体系。"

　　"第三，统一魔晶晶片规格。"

　　他将魔力输入到圆桌上。

　　圆桌的表面亮了。

　　蓝色的魔纹从桌面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了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一幅覆盖整个圆桌的立体战场模拟图。

　　南海的海面、深海的海沟、裂礁岛的轮廓——一切都在光影中纤毫毕现。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先说魔能炉。"

　　诺恩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点了一下。

　　一幅五代魔能炉的剖面图浮现在空中。

　　"目前——帝国主力战舰使用五代魔能炉。东大陆有部分战舰使用六代炉。南洋诸岛的战舰大部分还在用四代。"

　　每代魔能炉之间的功率不同，成本也不同，南洋多数群岛没有那个能力换装五代炉。

　　"即便是六代魔能炉在对抗红恶魔这种级别的魔物时，也有很大的差距。"

　　马库斯的深灰色眼眸微微眯起。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诺恩再次输出一股魔力。

　　全息投影变了——一个新的魔能炉结构图浮现在空中，线条简洁而精密，核心区域闪烁着暗银色的光泽。

　　"这是九代魔能炉。"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他的手指在结构图上划过。

　　"九代魔能炉的核心采用特殊的魔纹合金。魔力回路不再依赖精确的雕刻精度，而是依赖魔纹钢内部的天然记忆纹。"

　　"这样设计的目的是通用性。"

　　"帝国的战舰、东大陆的利维坦、南洋的快舰——只要使用同一套魔能炉，就能互相替换。"

　　"这是完整的九代魔能炉设计图、制造工艺、标准化零件清单。"

　　马库斯翻看着艾琳分发给众人的文件，只翻看了几页。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结构……"他的声音低沉，"魔力回收率能到多少？"

　　"92%。"诺恩说。

　　马库斯放下了图纸，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最让他惊讶的是这个体积，一米的圆柱形外观，三颗七面体魔纹做芯，能稳定输出十万帕的魔力。

　　这种设计很效率，维新也很方便，那一个坏了弹出来，换一枚新的按进去，瞬间能恢复运转。

　　"第二件事——统一魔纹武装的制造体系。"

　　诺恩再次输出一股魔力。

　　全息投影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符号对照表。

　　"帝国使用标准魔纹体系。东大陆使用符文魔纹体系。南洋使用活珊瑚魔纹体系。三种体系各有优劣，但互相之间无法兼容。"

　　"一个帝国的魔纹师看不懂东大陆的符文。一个南洋的魔纹师看不懂帝国的魔纹。"

　　未来的三方相互求援时发生过装备损坏无法在当地维修的情况，不止是零件，人也不够用。

　　魔纹师太少了，能维修魔纹武装的人更是少。

　　"所以——"他将那本浅蓝色的图集举了起来，"我们需要《魔纹通用集》"

　　"筛选出能学习图集中简化魔纹的人，我们需要非常多的魔纹师、"

　　身为魔纹师的诺恩能理解成为魔纹师需要天赋，但最初的成本放在那里，许多人一辈子无法知道自己是否有天赋成为魔纹师。

　　马库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同样能理解，东大陆的魔纹师只有几千人，但总人口超过了二十忆。

　　不该只有这么点魔纹师，但各种限制只能出现这么点魔纹师。

　　"简化魔纹学，让更多的人也能维护魔纹器。"

　　"三个月的培训。学会基础魔纹，学会更换标准零件，学会识别常见魔纹故障。"

　　大厅里沉默了几秒。

　　"我同意。"马库斯说，他知道推行这个计划会受不小的阻力。

　　但他们是魔纹师，虽然平常他们不会参与各大王国政务，但这次不一样。

　　绝望的未来面前，这点阻力如同小水花一般翻不起什么浪花。

　　兰登笑着点了点头。

　　薇薇安无所谓，她只是失神的看着诺恩。

　　微微一笑。

　　"第三件事。"

　　"统一魔晶芯片规格。"

　　诺恩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木盒。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盒中的东西上。

　　一枚晶片。

　　指甲大小。

　　薄如蝉翼。

　　半透明的蓝色。

　　它的表面刻着极其精密的魔纹回路——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线在晶片内部交织，形成了一张三维的、立体的魔力网络。

　　晶片的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四角各有四个微型金属触点。

　　它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这是什么？"露娜几乎是贴到了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叫它——魔纹晶片。"

　　诺恩将晶片拈起来，举到灯光下。

　　蓝色的光芒从晶片内部透射出来，在他指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光晕。

　　"一枚指甲大小的魔晶，内部雕刻标准魔纹回路。插在盾牌上——盾牌能抵抗数次传奇强度的攻击。插在长剑上——长剑能斩出传奇级别的攻击。"

　　"会损坏？消耗品？"露娜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什么，为什么制造出来。

　　他轻轻一弹晶片，它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拔出来，换一片。"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北境已经装备了一部分，目前正在与魔物的战斗中进行极限测试。”诺恩的话让他们明白这东西已经量产了，作为魔纹师更能理解这种性质的事意味着什么。

　　旧有的魔纹体系马上要消失了，如同曾经的魔法师消失在历史中一样。

　　通常一件魔纹器需要魔纹师用时多少天才能制造一件，现在一枚晶片就能取代这多少天的时间，一瞬间的替换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魔纹师修复了。

　　最早的诺恩就是在帝都给人修复魔纹器赚取一些金币生存，对于魔纹师来讲，修复一件魔纹器的时间、精力、成本不如直接造一件新的。

　　"这不可能！"

　　这么小的魔晶怎么可能承载传奇级别的魔纹回路？

　　能量密度根本——

　　即使实物在眼前他们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未来的魔纹们对抗黑潮设计的魔纹武装体系。"诺恩平静地说。

　　这只是最基础的魔纹晶片，可惜的是未来的他们没有时间开发后续的体系了。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马库斯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圆桌前，低头看着那枚蓝色的晶片。

　　深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微型封印的符文，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

　　指尖触碰到晶片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封印的脉动。那种力量极其微小，却又极其深沉——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传来的回响。

　　"这个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以前，一件传奇魔纹器需要一位传奇魔纹师花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制作。造价以百万金币计。一旦损坏，修复费用是天文数字。"

　　"所以传奇魔纹器是稀缺资源。一个军团可能只有几件。一场战斗中损坏了一件，整个军团的战斗力就会大幅下降。"

　　"但魔纹晶片——"

　　能直接造就一支传奇军队，那怕只是临时的伪传奇们，这样的力量在未来还会绝望？

　　诺恩公布魔纹，让他们前来，就是为了这个？

　　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从现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一件事：猎杀红恶魔！"

　　简单。

　　直接。

　　薇薇安看着诺恩的眼神变了，二十年前红恶魔袭击了她所在的国家，那时候的她才刚懂事。

　　她只记得大火映红了海面，庞大的红色身躯是她一辈子无法忘却的恶梦。

　　赤金色的竖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诺恩身上。

　　人们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着，知道他们误会的诺恩没有过多解释。

　　"我需要它的魔核，骸骨给东大陆制作第二架利维坦。"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东大陆无法拒绝这个条件，帝国可以全力支持诺恩的行动，他已经给的太多了。

　　南洋更没有理由拒绝，红恶魔曾经毁灭了三分之一的南洋，二十年前幸好它去了东大陆。

　　不然南洋近百年的发展成果可能归零，天潮学派执着于升岛，完成天之岛的原因之一就是想避开红恶魔。

　　这一次的沉默中，有一种东西在涌动。

　　是期待。

　　诺恩看向薇薇安——她赤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火焰。

　　看向马库斯——他深灰色的眼眸中沉淀着决意。

　　看向露娜——她琥珀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希望。

　　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未来他们可以改变的，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