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推开培训班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调坏了三天，四台电风扇嗡嗡转着，热风搅成一团，蒸得人透不过气。墙上挂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四度，玻璃管里的红色液体像是快要撑爆了。
“林老师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径自走到讲台上。打开课件，开始讲税务申报。调整后的上课时间已经试行了一周，效果比她预想的好。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避开午休，邻居的投诉果然少了。
“林老师，我上次那个税报对了！”方姐举手，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我们老板还夸我来着，说我进步大。”
林秀芬笑了笑：“继续努力。”
一堂课讲完，她出了汗，背上也湿了一片。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衬衫都黏在了身上。她用手扇了扇风，领口敞开得更大了一些。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学员围上来喝水聊天。纯净水桶见底了，刘小兰正准备去换新的。
“林老师，”张晓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别的培训班都在网上开课，咱们啥时候也弄一个？”
林秀芬愣了一下：“网上开课？”
“对啊，”另一个学员接话，“现在都流行这个，坐在家里就能学，不用跑老远。有的培训班还直播呢，老师在镜头前讲，学生在手机上看。”
她没接话，心里却开始盘算。培训班现在有一百多个学员，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有的住得远，下雨天来上课确实不方便。有个姓王的学员，家住郊区，每次来上课要转两趟公交，单程就是两个多小时。如果能开线上课……
“咱们不能只做线下，”她对学员们说，“还可以做线上。”
“怎么做？”有人问。
林秀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线上课程怎么录？怎么发？用什么平台？她一概不通。手机倒是会用，但也就是发发微信、看看视频，真让她鼓捣那些高科技玩意儿，她心里发虚。
“我来想办法。”她说。
晚上回去，她吃完饭就坐在电脑前研究。输入“如何做线上课程”，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串，看得她头晕。什么录制软件、什么平台入驻、什么后期剪辑，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专业术语她一个都看不懂，鼠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该点哪里。
看了一会儿，她揉了揉眼睛，决定放弃。正准备关机，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秀芬林老师吗？”
“我是，请问您是？”
“林老师您好，我是您以前的学员，王秀英啊！您还记得吗？去年在您培训班学过两个月的那个！”
林秀芬想了想，印象中是有这么个人，四十多岁，圆脸矮个，后来据说找到了工作，在城东一家公司做会计。
“记得记得，”她说，“你找我？”
“林老师，是这样的，”王秀英的声音很热情，像掺了蜜，“我现在在城东一家公司做会计，我们老板想请您给我们公司员工做个税务讲座，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讲座？”林秀芬愣了一下，“做什么讲座？”
“就是税务方面的，比如最新的优惠政策啊，报税的常见错误啊什么的，”王秀英说，“我们老板说，如果讲得好，以后可能还会请您做员工培训。”
林秀芬心动了一下。企业培训，这是她一直想做的方向。培训班做的是散户，但企业才是大头。一个企业少说几十号人，比散户来钱快。只是她没做过讲座，心里没底。
“我怕讲不好，”她说，“万一搞砸了……”
“林老师，您别谦虚了，”王秀英笑着说，“我们公司三十多个会计，大家都想听您讲。再说了，有报酬的。”
“有报酬？”林秀芬更心动了。现在培训班刚稳定，但手头并不宽裕。场地租金、教材费用、水电费，哪哪都要钱。如果能接个讲座……
“那好，”她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林秀芬坐在那里发呆。三十多个人，请她去做讲座。她何德何能？当初在超市理货的时候，一个月才挣两千多。现在有人请她讲课，还给钱。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个机会。如果讲座做得好，也许能打开企业培训的市场。到时候就不只是培训班了，也许还能有别的出路。她想起李阿姨说过的话：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讲座讲什么？怎么讲？要注意什么？一条一条往下看。税务政策、申报流程、常见误区……她把这些年积累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梳理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二十多年前，她揣着三百块钱去深圳，什么都没有，也敢往前闯。现在她有培训班，有一百多个学员，有一群跟着她学的姐妹，难道还怕一个讲座？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她起来把窗户关上，回头看到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她继续。
雨夜的城市灯火阑珊。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深圳的雨夜，那时候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心里充满了期待。那时候她年轻，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再次站在窗边。虽然不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但那种期待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但她不知道，这个讲座会给她带来什么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