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静真进宫那天,挎了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两坛腌菜,是她自己腌的。进了凤仪宫,见了沐栖迟,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把篮子往桌上一搁:“皇后娘娘,民妇腌的,您尝尝。”
沐栖迟打开坛子闻了闻,眼睛一亮:“萝卜缨子?还放了花椒?”
“娘娘识货。民妇跟您学的,您之前在京郊教老农腌菜的法子,民妇听了一耳朵,回去试了试,腌出来比以前的脆。”
沐栖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头:“脆。花椒再少放两粒就更好了。”
韦静真笑了:“民妇也是这么想的。下回少放。”
两人聊了半天腌菜。聊完了,韦静真才把来意说了:“皇后娘娘,民妇今日进宫,是替我家那老头子赔不是的。他死脑筋,一根筋认礼法,跟您过不去,跟陛下过不去。民妇劝了他半个月,他总算想明白了。”
沐栖迟放下筷子:“卢夫人,您回去告诉卢大人,他没做错什么。他就是认死理,跟我一样。我认的是‘这块地是我的,我就要种出来’。他认的是‘祖宗之法不能改’。都是认死理,就是方向不一样。”
韦静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娘娘这话说得通透。民妇回去转告。”
“等等。”沐栖迟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这是新编的《大靖农书》,第二版,比第一版多了药材种植和灾后复产的章节。您带回去给卢大人看看。他要是觉得哪条写得不对,让他来找我辩论。我随时奉陪。”
韦静真接过册子,郑重收好:“民妇一定带到。”
韦静真走后第三天,卢廷鹤托人递了折子进来。折子上就一句话:臣看完了。写得对。臣没意见了。
沐栖迟看完折子,嘿嘿笑了半天。
卢廷鹤这事儿一了,沐栖迟腾出手来办正事。她把《大靖农书》的最终版整理出来,呈给萧景川。萧景川看完,批了两个字:刊印。
朝廷刊印的《大靖农书》下发各州县,每县十册,放在县衙供人借阅。同时在各州府设农耕教习所,由沐栖迟亲自培训的第一批农官分赴各地授课。
沐栖迟还嫌不够快,又给萧景川递了个折子:寒门学子入学,免学费、免笔墨费。地方义学不够的,拿荒地换——谁家愿意开义学,官府给地。
萧景川看完折子,问她:“这法子你想的?”
“我想的。咋样?”
“能行。但得加一条——义学先生也得考核。教得不好的,地收回来。”
“对!加这条!”
两口子凑一块儿改折子,改到半夜。大黄趴在桌子底下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政策下去之后,反应比预想的好。各地报上来的义学申请,三个月就过了一百份。京郊那个田六公,自己掏钱在村口搭了个棚子,挂了个牌子叫“田家义学”,把他孙子从镇上叫回来当先生。
沐竹喧从外面跑回来嚷嚷:“大姐!田六公那个义学,头一天就收了二十个学生!老头乐得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好事!回头给他送两筐萝卜去。”
“他说不要萝卜,想要你那个极品雪耳菜的种子。”
“给他!但跟他说清楚,种子只能自己种,不能拿去卖。”
“明白!”
秋收的时候,全国报上来的粮产账目把户部周引章吓了一跳。他把账册翻来覆去算了三遍,确认没算错,抱着账册去找萧景川。
“陛下,全国粮产比去年增了四成。京畿、河东、河南三道最明显。荒地复垦了七万多顷,全是按皇后的新法改的。”
萧景川接过账册翻了翻:“户部多收了多少?”
“折银算下来,多了六十万两。”
“这六十万两别入库。拨给各地义学和善堂。”
周引章愣了:“陛下,这……”
“皇后说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粮食是百姓种出来的,多收的银子还给百姓。”
周引章抱着账册下去了。出了御书房的门,碰见顾青崖。顾青崖问他咋了,他把事一说,顾青崖笑了:“你这账册越算越多,好事。”
周引章感慨了一句:“臣做了二十年户部,头一回见到粮产增四成、国库多收六十万、百姓还比去年富的。”
“皇后种的粮,能一样吗?”顾青崖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去改账册。”
金秋十月,沐栖迟去京郊巡查秋收。田六公那帮老农非要给她立生祠,她拦了半天没拦住,最后说:“立生祠可以,但里头别供我的像,供个锄头就行。锄头种地实在。”
田六公不干:“那不行!锄头是锄头,皇后是皇后!”
“锄头就是我。我就是种地的。你们供锄头,我心里踏实。”
最后折中了一下,生祠里供了把金锄头——沐栖迟自己掏钱打的,纯金,看着挺气派。但田六公偷偷在锄头旁边放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皇后娘娘亲用锄头”。
沐栖迟看见了也没辙,摆摆手随他去了。
十一月初,沐栖迟开始犯恶心。
温令仪第一个察觉的。她来看闺女,看见沐栖迟闻见鱼腥味就扭头,立马把沐云壑拽到一边:“你闺女有了。”
沐云壑一愣:“有了?有啥了?”
“有孩子了!你当外公了!”
沐云壑原地转了三圈:“那、那得准备啥?奶娘?小衣裳?对了!得给孩子打个小锄头!”
温令仪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八字还没一撇呢,打什么锄头!”
太医署江照被请来诊脉,诊完跪在地上磕头:“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
萧景川正在看折子,手一抖,折子掉地上了。
“当真?”
“臣不敢断言——不对,臣敢断言!是喜脉!”
当天晚上,萧景川围着沐栖迟转了二十圈,转得沐栖迟头晕:“你别转了!我还没晕呢,你先把我转晕了!”
萧景川停下来,板着脸:“从明天起,地里的活你别干了。”
“那不行!秋播还没完——”
“让大哥去。你负责指挥。”
“那我干啥?”
“你坐着。吃。睡。养着。”
沐栖迟瞪他:“你当养猪呢?”
萧景川难得笑了一声:“养猪能养出个小太子来?”
“……行吧。那我指挥。”
消息传出宫,沐家全家都来了。沐竹喧带了十斤核桃,说补脑。沐松风带了三本账册,说生完孩子接着管账。沐砚舟带了个虫罐子,说让外甥出来玩虫子。沐云壑真打了一把小金锄头,被温令仪没收了,说等孩子会走路了再给。
阿橹默默在凤仪宫后院搭了个小鸡窝,养了十只小鸡崽。沐栖迟问她为啥养鸡,她小声说:“给小主子攒鸡蛋吃。”
大黄每天趴在沐栖迟脚边守着,谁靠近就叫。
十月怀胎,全程安稳。
沐栖迟该吃吃该睡睡,除了头三个月犯恶心,后面啥事没有。中间还偷偷溜去京郊看了两回地,被萧景川抓回来一回,被温令仪抓回来一回。
第二年七月初八,凤仪宫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江照抱着孩子出来,跪在萧景川面前:“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萧景川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了一会儿。小皇子皱巴巴的,脸红通通的,攥着拳头哭得震天响。
沐栖迟在里面喊:“景川!让我看看!”
萧景川抱着孩子进去,放到她枕边。沐栖迟伸手戳了戳小脸蛋:“长得像你。”
“像你。眼睛大。”
“这么小能看出眼睛大?”
“能。像我大姐。”
沐栖迟嘿嘿笑:“那你取名字了没?”
萧景川从袖子里掏出张纸条:“取好了。叫萧稷。”
“萧稷?哪个稷?”
“社稷的稷。农事的稷。”
沐栖迟把名字念了两遍,拍板:“行。就这个。”
满月那天,萧景川下旨:册立皇长子萧稷为太子。
朝野上下没人有异议。户部周引章还专门上了道贺表,上面写:“太子诞于农事大兴之年,天下粮丰民安,此乃社稷之福。”
沐竹喧看了贺表,跟沐松风嘀咕:“这马屁拍得,我都写不出来。”
沐松风:“所以你当不了户部侍郎。”
“我当不了户部侍郎,但我能当太子的舅舅!”
“这倒是。”
萧稷满百日那天,凤仪宫摆了几桌。沐家全家都来了,苏问渠、沈稔也来了。田六公托人送了筐萝卜,说“给小太子种地里玩”。
沐栖迟抱着萧稷在院子里晒太阳。萧稷睁着眼睛到处看,看见大黄就伸手去抓狗耳朵。大黄缩了缩脖子,没躲,趴着让他摸。
沐竹喧凑过来看:“大姐,太子以后是不是也得跟你学种地?”
“那当然。不种地怎么知道粮食金贵。”
“那他有小弟吗?”
沐栖迟低头看了看萧稷,又抬头看了看沐竹喧:“他才一百天,收什么小弟。”
“你不是六岁就收了吗?”
“……也对。那他以后肯定得收。”
萧景川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补了一句:“最好收个省心的。”
沐栖迟白他一眼:“你省心吗?”
“省。”
“你省什么心?你六岁的时候蹲在田埂上哭。”
“……那是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
“没哭。”
“哭了!”
萧稷在两人中间“咯咯”笑了一声。大黄也跟着“汪”了一下。
沐栖迟低头看儿子:“你笑啥?你爹哭了,你也笑?”
萧稷又“咯咯”了一声。
萧景川看着儿子,沉默了两秒:“……他笑了。随你。”
当天晚上,沐栖迟把萧稷哄睡了,坐在院子里乘凉。萧景川从后面走过来,给她递了杯温水。
“景川。”
“嗯。”
“你说咱家以后会咋样?”
“会很好。”
“你又知道了。”
“知道。地还在,人还在,稷儿也在。”
沐栖迟想了想,笑了:“对。地还在,人还在。啥都不怕。”
大黄从墙角跑过来,在两人脚边趴下,尾巴一摇一摇的。
第二天早朝,萧景川下了道旨:太子萧稷满百日,赐天下农户良种各一石,由各地农官分发。另,太子食邑千户,所收租税全部用于农耕教习所开支。
朝臣们愣了一下,然后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退朝后,周引章跟顾青崖咬耳朵:“太子食邑用来办学?这以后太子长大了,不会跟皇后一样去种地吧?”
顾青崖想了想:“大概率会。”
“那咱大靖以后是不是得改个名?叫‘种地王朝’?”
“你小声点。陛下听见了打你板子。”
周引章缩了缩脖子,笑着跑了。
凤仪宫后院,沐栖迟正在教萧稷认白菜。
“稷儿,这是白菜。你父皇最爱吃醋溜的。”
萧稷伸手抓了一把白菜叶子往嘴里塞。沐栖迟赶紧抢下来:“不能生吃!这是给你认的,不是给你啃的!”
萧稷被抢了菜叶子,嘴一瘪,要哭。大黄赶紧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萧稷被狗拱得忘了哭,伸手去抓狗耳朵。
沐栖迟看着这一娃一狗,叹了口气。
“大黄,你比他靠谱。”
大黄“汪”了一声。
院门口,萧景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常宁说:“明天让御膳房做醋溜白菜。”
常宁应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太子啃过的白菜,不能扔,送回御膳房做菜。
这差事,越来越难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