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这话撂出去,听筒里那点呼吸声忽然没了。她等了两秒,没听见顾霆琛挂断,也没听见他反驳,只听见他那边有车门落锁的闷响,像是他拿肩膀把手机夹在耳侧,腾出手去按了什么键。
虞夭把瓜子壳从指缝里弹进垃圾桶,没弹准,壳落在桶沿上,晃了晃才掉进去。“行,你说。”
“行政楼三层机房,西边那排机柜最里头一台,机箱侧面贴着资产标签,编号是A-037。”他报得很快,像背过一遍,“那台机器没有登记使用人,IT台账上写的是‘备用机’,但电源灯是亮的,网线也插着。我让网管调了后台任务列表,里面有一条定时任务,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触发,跑完就自删日志。触发时间和今早那条推送的发送时间,隔了四小时四十三分钟。”
虞夭握着手机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已经伸到抽屉把手上,拉开了。她把那部旧手机摸出来,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裂痕里积的那点灰在灯下看得清楚。“你查得挺细,”她说,“网管肯给你看后台?”
“我让他看的,”顾霆琛说,“他不敢不给。看完之后我让他把那条任务截图发我,他发了,发完问我是不是要删掉。我说留着,别动。”
虞夭把旧手机往桌沿推了推,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起来,字滚得比平时快:【宿主,他说的那台机器,就是我借道的那台。A-037这个编号……】
“我知道。”虞夭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又对着话筒抬高了声,“顾总,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夸你查案查得利索?”
“我想让你看一眼截图,”他说,“我现在发你。”
“发呗。”虞夭说,“我看看你截了个什么宝贝。”
电话没挂。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张图。虞夭点开,截图是后台任务列表的界面,字体小得她得把屏幕凑近才看清,一行行代码似的条目排下来,第三条被红框圈着,触发时间写着03:17,执行周期每日,备注栏空着。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一分,跟顾霆琛散会去机房的时间对得上。
“看到了。”她说。
“那台机器接的是公司内网,不走外网出口,”顾霆琛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能往那台机器上挂任务的,要么是IT部有后台权限的人,要么是能物理接触到机柜的人。IT部我查了,没人认。机柜钥匙在行政部,行政部管钥匙的是小陈。”
虞夭把手机扣回桌面,手指在旧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你怀疑小陈?”
“我不怀疑小陈,”他说,“我怀疑的是,小陈那把钥匙,有没有被人借走过。”
虞夭没接话。她低头看小九的面板,那行字还挂着,底下又滚出一行新的:【宿主,他查到这一步,离我的接口只差一层了。他要是再往下翻,翻到任务脚本的调用记录……】
“你先别慌。”虞夭对着面板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手机,“顾总,截图我看了。这事我帮你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查出来的东西,你先给我看,别自己动手删。”她靠在椅背上,把旧手机拿起来在掌心转了半圈,“你要是又像上次那样,查到一半自己把邮件删了,我这边线索就断了。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让人去摸那台机器的底。”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我答应你。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问。”
“那台机器上的任务,是不是你那个系统挂的。”
虞夭把旧手机搁回桌面,屏幕磕在桌面上,咔一声轻响。“顾总,”她说,“我要是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问。”
“我问,是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被车里的空调风声盖住,“你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干的所有事都摆在明面上。扣钱、签合同、递法条、算加班费,我一样一样都看得见。可这个系统,我看不见。它今天能往我手机上弹推送,明天能干什么,我不知道。虞夭,我不怕你,我怕的是我看不见的那部分。”
虞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本来想怼回去,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咽了。她伸手把桌上那包瓜子拿过来,撕开,捏了一颗出来,没嗑,就在指间转着。
“顾总,”她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藏了个核弹在机房似的。”
“差不多。”
“行吧。”她把瓜子丢回袋子里,“那台机器的事,我今天下班前给你个说法。你先别去机房,也别问网管要第二回截图。你问多了,打草惊蛇。”
“惊谁的蛇。”
“惊我的蛇,”她说,“我这边也有条蛇在爬,还没爬到头呢。”
顾霆琛没再追问。他嗯了一声,挂了。
虞夭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小九的面板。“说。”
【那台机器确实是我借的道。】小九的字滚得有点虚,【但我没挂在那台机器上,我挂的是它旁边那台备用交换机。任务脚本走的是交换机端口镜像,绕了一道,查任务列表只能查到镜像端,查不到我。他截图里那个03:17的任务,是我设的自动巡检,扫的是公司内网所有连网设备的端口开放情况。扫完自动删日志,不留痕。】
“你扫端口干什么。”
【找漏洞。】小九的字滚得理直气壮,【顾氏内网那个防火墙,跟纸糊的差不多。我扫一遍,把漏洞列个单子,回头你拿去跟IT部谈整改,又是一条制度。】
虞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不大,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还挺会给自己找活干。”
【那当然。】小九的字滚完,又补了一行,【不过宿主,他查到这一步,说明他真在认真查。他要是再往下翻,翻到交换机的端口镜像配置,就能看见我的调用记录了。】
“那你把记录清了。”
【清了就露馅了。】小九的字滚得快起来,【他截图都存了,我这边一清,他回头一比对,发现记录对不上,反而更怀疑。不如留着,我改一改,改成一条看着正常的运维脚本,他翻到了也看不出毛病。】
虞夭把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行,你改。改完把改之前的原始记录备份一份,发我。”
【发你哪儿。】
“旧手机。”她拍了拍桌上那部屏幕裂了的机器,“这手机我插了新卡,不走公司内网。你往这上头发,他查不着。”
小九的面板闪了一下,字滚得慢下来:【宿主,这手机是顾霆琛他爸的。】
“我知道,”虞夭说,“他爸留的手机,他爸留的号,我用着正好。他查他爸的手机,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毛病。”
面板上那行字停了两秒,然后滚出一行新的:【……宿主,你有时候真的挺不是人的。】
“夸得好。”虞夭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接着干活。”
小九的面板缩回去,桌面上那部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备份接收中,进度12%。”虞夭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四十,她出了办公室,往行政部走。走廊里碰见小陈抱着一摞文件夹从打印室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虞总。”
“小陈,”虞夭站定,“行政部机柜的钥匙,除了你手里那把,还有没有备用的。”
小陈把文件夹往怀里紧了紧,想了想:“有一把备用的,锁在行政部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只有我和行政主管知道。”
“行政主管是谁。”
“上个月刚换的,姓周,周海,”小陈说,“顾总那边批的入职。”
虞夭把“周海”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小九也没提过。“周海今天在吗。”
“在。上午还来借过机柜钥匙,说IT部要换交换机。”
虞夭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他借了多久。”
“半个钟头吧,还回来的时候我看了,钥匙上挂的牌子没换,还是原来那把。”小陈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声音低了半截,“虞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虞夭说,“你回头把机柜钥匙的借用登记本找出来,拍个照发我。别跟周海说。”
小陈点头,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虞夭站在走廊里,摸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查周海。行政部新来的主管,上个月入职,顾霆琛批的。”
小九回得很快:【查了。周海,三十四岁,上一份工作在江氏集团行政部,干了两年,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入职顾氏是江叙签字同意收购案之前的事。】
虞夭盯着“江氏集团”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她转身往回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顾霆琛发来的,就一行字:“周海今天上午借过机柜钥匙,你知道了吗。”
虞夭推开门,走进去,把手机搁在桌上,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先别动他。”
顾霆琛秒回:“我没动。我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五分钟,他手一直在抖。”
虞夭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坐下来,把旧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备份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百。她点开小九发来的文件夹,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端口镜像配置的原始记录、修改后的运维脚本、周海入职时填的登记表扫描件,还有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标着“会所包厢-江叙-顾霆琛”。
她点开音频,进度条跳了一下,江叙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你爸那本账本,现在在谁手里。”
顾霆琛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响,更闷:“什么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