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畴坪田铭录》妥善收进樟木档案柜,阅览屋书架上,一叠叠卷宗顺着木格层层排开。陈念远将茶畴坪的拓片铺在案头细细研读,田铭末尾一行文字,牵引出新的寻访方向:尚有一脉,西行抵达临江台地,临江筑寨,留有寨墙碑记。
那一处临江台地,山民唤作望江坪。自茶畴坪向西,沿着河谷下行数十里,大江折出一道宽阔回水湾,北岸高台便是望江坪。地势居高,俯瞰奔流江水,当年遗民抵达此地,依托台地修筑寨墙,伐木垒石,建起临江村寨。族人在寨门一侧立碑,记下筑寨安居、守御自保的往事。
江水常年蒸腾水汽,江风日夜吹拂寨墙石碑。碑石临江而立,饱受风雨与江雾侵蚀,文字逐年漫漶。议事堂内,长老们围着手绘山图,低声商议此行的重重风险。
白发大长老指尖落在地图上江水拐弯的位置,缓缓开口:“望江坪临江,江风猛烈,江雾厚重。石碑常年经受水汽侵蚀,石质酥松,稍有大力磕碰便会剥落。那伙寻宝人接连几番落空,心中焦躁,一旦听闻江寨藏有古碑,必会奔赴此地。临江台地边缘即是陡坡,脚下湿滑,若遇江水涨潮,岸边通路极易被江水淹没。”
另一位长老缓缓补充:“这一脉族人筑寨自保,碑记记述的是建寨、防御、族群相守的旧事,并非珍宝碑。此行要务,是拓录寨墙石碑文字,寻访当地山民口述传说。寨墙遗存乃是古寨根基,寻访之时,不可撬动石块,不得损毁寨垣半分。”
陈念远躬身应答:“依旧由阿桢、阿禾与我三人同行。阿桢熟谙河谷江滩地貌,识江汛、辨江风;阿禾擅长拓片笔录,可细致辨认风化碑字。行囊精简,携带拓布、油纸、炭条、防滑草鞋、伤药、防雨毡与干粮。进入望江坪,沿寨外古道慢行,不攀爬老旧寨墙。一旦遭遇寻宝之人,以保护石碑、古寨为先,冷静周旋,不逞强对峙。若是江水上涨、江风骤起,立刻撤离临江陡坡,绝不滞留。”
长老们再三叮嘱,临江高台无遮无挡,狂风来时站立不稳,江岸土坡容易滑坡。寻访遗存固然要紧,性命永远放在首位。
出发前夜,阅览屋油灯轻轻摇曳。陈念远翻阅一卷卷寻访卷宗。自江南烽烟起,这支遗民一次次告别旧居,渡怒江、栖幽谷、居温泉、宿湖畔、藏黑石箐、垦茶畴,在群山之间不断迁徙分脉。陶罐、残札、古歌、崖刻、口述家乘、茶田铭石,无数遗存,拼接出他们颠沛求生的漫长路途。如今线索引向望江坪,去寻访临江古寨的寨墙碑记。
第二日拂晓,晨雾漫过山腰,三人辞别村寨,再度奔赴怒江渡口。
阿杉留守江东等候接应。竹筏破开滚滚江流,浪涛撞击礁石,水花翻涌。三人小心避开水下暗流,平安登上怒江西岸,踏入连绵群山。自茶畴坪向西,河谷愈发开阔,林木渐次转为江岸杂树,耳边时时传来大江奔涌的轰鸣,空气里弥漫江水湿润的气息。
连续五日沿着河谷下行,沿途寻访渔人与采药山民,打探望江坪的方位。山民告诫,望江坪台地临江,古寨残墙藏在荒树之间,江雾浓重,不熟悉路径极易在岸边迷路。寨边尚有遗民后裔居住,世代看守这片古寨遗址。山民也提起,那三个寻宝人,已经在周边河谷打探许久,距离望江坪已经不远。
三人不敢耽搁,趁着江雾散去的正午窗口期,向着望江坪前行。转过一道山弯,一片临江高台豁然出现。残旧石寨沿着台地边缘铺开,断墙在草木间起伏,大江在脚下奔腾不息,这便是望江坪。
三人放轻脚步,沿着古道缓步走入古寨。阿桢在前开路,留意江岸边坡,观察江水水位,警戒林间动静;阿禾备好拓布工具;陈念远穿行残墙之间,搜寻碑记所在。荒草与灌木丛生,紧紧裹着寨墙,需要小心拨开枝蔓,不能撬动垒寨石块。
在寨门旧址一侧,拨开丛生灌木,一方青石碑显露出来。石碑半倚在石墙之上,石面遍布水蚀斑驳痕迹,一行行凿刻文字静静留存。
“临江筑垒,垒石为垣,离乱避祸,共守江天。一脉同心,不弃故土。”
便是碑记所载的寨墙铭文。
三人迅速分工。阿桢登上高台侧方高地瞭望,紧盯林间动静,同时观察江水涨落,提防江风突增;阿禾铺开拓布,轻柔捶拓碑面文字;陈念远俯身辨认碑刻,标注风化缺损的字句,推敲文字背后的往事。
碑记记载,当年族人自茶畴坪分出,沿江而下寻到这片高台。此处居高临下,便于瞭望来敌,又靠近大江取水方便,于是合力垒石修筑寨墙,伐木建房。乱世之中,全凭寨墙护卫一族老小。数十年岁月流转,人口繁衍又再度分流,一部分留守江寨,其余族人继续向西远行。立此石碑,记下众人同心筑寨、守望相助的岁月。
三人抓紧江雾暂收的时段,专心拓印。动作轻缓,不晃动碑身,不破坏周边残存寨墙石块。陈念远仔细核对碑文中记载的分族时间,与茶畴坪田铭、黑石箐口述家乘相互印证,补全迁徙分支的脉络。
拓印至大半,古寨后方树林传来枯枝踩踏之声。三道人影拨开树丛走了出来,正是那伙寻宝人。
为首之人一眼望见寨边石碑,快步上前,手中铁铲重重一顿:“找到了!临江古寨石碑,底下必有窖藏!”
陈念远上前一步拦在石碑之前,语气沉稳:“此碑仅记录筑寨往事,地下并无金银宝物。这一片古寨墙都是土石垒成,根基本就脆弱,若是强行挖掘震动地基,残墙极易坍塌。江岸土坡本就不稳,一旦扰动,极易滑坡坠江。”
“古寨立碑,怎么可能没有埋藏?”一人侧身,打算绕到石碑后方开挖。
“金银器物终会散尽,这寨墙碑记,是乱世百姓同心自保的见证。”陈念远望向对方,“江上风云变幻,看天边黑云正在聚拢,江风马上会陡然变大,江水也会涨起。临江高台没有退路,一旦狂风裹挟江水漫上来,很难脱身。”
阿桢抬眼望向江面翻涌的云气,补充道:“江滩湿滑,一旦滑坡,直接坠入江中,无处救援。”
寻宝人望向江面渐渐升起的白雾,再看石碑之上,只有记述筑寨守土的文字,并无珍宝相关记载。若是贸然开挖,不仅一无所获,还要承担残墙崩塌、坠江遇险的风险。江风渐起,草木哗哗作响。
几人对视,满心不甘,丢下几句狠话,转身退入山林,离开了望江坪。
待到脚步声消失,三人不敢耽搁,赶在江雾再次笼罩台地前,把碑记完整拓录完毕。收好拓片,将拨开的灌木轻轻归回原处,遮盖碑身,恢复古寨原貌,不留人为扰动痕迹。
江风越来越大,江面雾气升腾。三人迅速收拾行囊,沿着古道撤离望江坪,寻到上游一处岩洞暂歇。静待两日,江风平息、水位回落,方才循着山道折返怒江渡口,与等候在此的阿杉会合。一路翻山渡江,平安回到村寨。
阅览屋内,长老和一众后生围拢过来,细读碑记拓片。质朴碑文,记录了族人垒石筑寨、临江自保的艰辛岁月。这支西迁族群的故事,又补上厚重的一环。
陈念远将拓片、现场笔录、望江坪手绘地形图整理立卷,定名《望江坪寨碑录》,归入樟木档案柜。守史规约新增条文:临江古寨寻访,严禁撬动寨墙、碑石;时刻留意江汛、江风与边坡稳定性;江岸区域遇大风涨水征兆,立刻撤离;古寨遗存以保护原有墙体为首要原则。
数日之后,云敛风平,祠堂开启讲古。
陈念远立于祠堂廊下,对着族中老少,缓缓讲述望江坪寨碑的故事。
“他们沿着大江寻到这片高台,垒石筑墙,建起寨子,依靠同心相守抵御乱世风波。大江奔流不息,寨墙虽残破,石碑仍记下他们守望家园的信念。”
“王朝史书只记征伐大事,可这临江残碑,记录的是普通人抱团求生的坚守。我们踏访江寨,不为寻宝,只为留住这段筑寨守家的往事,让后人看见乱世里普通人的坚韧。”
堂下寂静,山风穿过祠堂木梁,仿佛捎来大江滚滚不息的涛声。
夜色降临,阅览屋油灯摇曳。陈念远执起朱笔,在手绘山图望江坪的位置圈下标记,旁侧小字:寨碑已拓,江台留垣。
这是第二十三次寻访。崖洞暂避、听风坳刻石、枯箐立约、寒涧分流、云岭结寮、古罐存书、乱石坪谱册、江崖渡裔、幽谷遗歌、温泉残札、湖崖石刻、黑石家乘、茶畴田铭、江寨碑记。这支南明遗民万里迁徙的脉络,越来越完整。
寨碑文末留有记载:余下最后一脉,西行至群山尽头,抵达河谷尽头的古石洞,洞内藏有族人世代保存的先祖手卷。群山连绵,最后的线索,静静等候寻访。
陈念远放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无尽的高黎贡群山。山风不息,文脉不绝,阅览屋灯火长明,守史人的寻访之路,依旧向前。